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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凭什么 第二日的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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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锅火,是被人声催起来的。
辰时未到,承天门外已经排了三条长队。昨日还只挤在六棚前的人,今日顺着朱雀街往南铺开,远远看去,像一条灰白色的线,被清晨的寒气压在地上。
卢行简赶到时,脸色都变了。
“殿下,今日来的人,怕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
温照夜站在承天门阶下,望着那条队伍,没有立刻说话。
昨日木牌立出去,三账同核也写出去。百姓知道这里有粥,也知道粥棚不是摆样子,今日自然会来。人一多,昨日所有能勉强维持的规矩,便都被推到眼前。
秦霜低声道:“有京中各坊的贫户,也有城外进来的流民。还有些,是替家中病人代领的。”
裴知白手里捧着昨日新拟的三账簿,咳得脸色发白:“按昨日实耗,今日六棚若照原数开,午后便要见底。若再多来这些人,三日试行的粮,撑不到第三日。”
福安急得额上冒汗:“那要不要先关一棚?或者只让昨日前来领过的人进?”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
只让昨日前来领过的人进,账面好做,队伍也好管。可昨日没听见消息的人,今日才找到这里,难道便因来晚一日,就该空着碗回去?
温照夜看着队尾。
那里有个老人拄着断竹杖,被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扶着。女孩怀里抱着两只碗,一只完整,一只缺口。她一直仰头看前头的木牌,像是看不懂,又不敢问。
温照夜忽然觉得,今日不是账更难了。
是人更多了。
而人一多,便会开始问:凭什么。
果然,第一轮粥还没开,东棚前便起了争执。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被拦在病弱队外,脸涨得通红:“我也排了半个时辰,凭什么他们先领?”
棚役解释:“木牌写了,病弱老幼先。”
男人指着自己身后的两个仆从:“我家中也有老人。我拿回去也是给老人吃,凭什么不能先?”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道:“你有仆从替你排,后头那个老婆婆站都站不稳,凭什么不先给她?”
两边一吵,人群便躁动起来。
有人说病人该先,有人说先来后到才公平,有人说京中百姓该先领,有人说城外流民饿得更久。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落下去,都像把锅里的粥再分薄一层。
卢行简压低声音:“殿下,若不立个分法,今日会乱。”
礼部的人已经慌了,禁军也在看东宫的脸色。昨日温照夜说“不许推人”,今日若人群真乱起来,禁军不动不行,动了便伤人。
温照夜走到木牌前。
人群慢慢静了些。
他没有站到高处,也没有让人传喝,只看着那几张争得发红的脸。风从棚口吹来,带着米气,也带着人身上的寒味。
“今日改牌。”他说。
卢行简立刻提笔。
温照夜道:“六棚分急粥、常粥。”
卢行简一怔:“急粥?”
“病者、老弱、幼童、无亲可托者,先入急粥队。家中尚有人可轮换排队者,入常粥队。代领者登记所代之人,不许一人多领。急粥先开,常粥不断。”
裴知白听得很快,立刻补道:“三账也要分急、常两栏,否则户部仍会说人数不合。”
温照夜点头:“分。”
那青衫男人还不服:“殿下,这又凭什么?草民也是梁民,也纳赋税。”
他话说得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是在问太子,脸色微白,却仍咬着牙不退。
温照夜看着他。
从前他最怕别人问凭什么。
平康坊里,凭什么你上台,凭什么你得赏,凭什么你被客人看中,凭什么你还能活。后来进了东宫,凭什么他穿太子衣冠,凭什么他坐在案后,凭什么他说一句话,旁人便要跪。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许久。
今日终于有人当众问出来。
温照夜没有避开。
“凭命在眼前。”他说。
那男人怔住。
温照夜声音不高,却传得很清楚:“你家中有老人,东宫会给。可眼前站不住的人,先喝。你有仆从替你排,便等一轮;无人可替的人,先喝。若常粥断了,你来问孤。若急粥断了,孤先问自己。”
人群一时无声。
这不是全然让人满意的回答。
有人仍觉得不平,有人低声抱怨排了许久却要往后挪。可木牌已经写下,棚役也照新规分队。病弱老幼先领,常队按号等候。秦霜命人把棉绳拉开,卢行简亲自站在牌前写数,裴知白坐在一旁咳着核代领名册。
秩序重新慢慢立起来。
温照夜却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另一种开始。
午前,户部的人又来了。
冯主事这一次没有昨日那般圆滑,面上带着几分为难,捧着一封郑延年的手书,道:“殿下,尚书大人说,东宫今日分急、常两粥,恐与旧章更不相合。若人人皆称急,户部如何核?若流民与京民同领,京中常平仓又如何支应?”
温照夜接过信。
郑延年的字端正稳重,句句都像为朝廷考虑。信中说,京中常平仓本为京畿之备,不宜过多供给外来流民;若木牌一开,四方皆来,京仓难承。东宫仁心可嘉,然施救需有界限,否则今日承天门外有粥,明日城门外便有万民。
温照夜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这不是错话。
甚至是很有道理的话。
仓有数,城有门,粥有锅。若天下饥民都涌来京城,别说六棚,六十棚也不够。
可人已经站在眼前。
冯主事低声道:“殿下,尚书大人还说,若不分京民、流民,后头恐怕难以收拾。”
卢行简在旁听得皱眉。
秦霜也看向温照夜。
温照夜问:“户部要怎么分?”
冯主事道:“按坊籍。京中各坊贫户,由里正具名领牌;城外流民,另设城外棚,不入承天门六棚。”
听起来清楚,落下去却冷。
有坊籍的人,可以被看见;没有坊籍的人,便被推到城外。城外棚何时设,谁来设,设多少锅,账归何处,信中都没有写。
温照夜道:“城外棚今日能开吗?”
冯主事噎了一下:“需调度。”
“调度多久?”
“至少两日。”
温照夜抬眼:“那今日城外来的人吃什么?”
冯主事没有答。
谢玄度站在后头,始终没有开口。
温照夜把郑延年的信放下,道:“告诉郑尚书,东宫不废坊籍,但今日不以坊籍拦粥。”
冯主事脸色微变:“殿下,这恐怕……”
“急粥问人,不问籍。”温照夜打断他,“常粥登记坊籍,流民另列。东宫今日把流民数单列出来,送户部、内阁、御史台。城外棚何日开,户部也写明日子。两日后若城外棚仍未开,流民仍归急粥队。”
冯主事握着文书的手紧了紧。
温照夜道:“郑尚书说施救需有界限,孤认。那这界限便写清楚,不要只写在信里。”
冯主事低头:“臣回去禀报。”
他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卢行简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殿下这回,是把城门外的人也写到账上了。”
温照夜低声道:“若不写,他们就像不存在。”
裴知白咳了很久,才道:“可写出来,便是东宫又多了一项要担的事。”
“我知道。”温照夜说。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累。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担住,又是另一回事。
午后,常粥队果然怨声渐起。
急粥队先发,常队要等。有人排得久了,便说东宫偏心;有人看见城外来的流民也能领,便骂他们抢京中人的粮;还有人干脆嚷道:“太子昨日说有粥,今日又分三六九等,官府说话还能不能算?”
这话刺耳。
福安急得想让人去压,被温照夜拦住。
“让他说。”
“殿下……”
“他说的,也是今日的怨。”
福安怔住。
温照夜看着人群,忽然觉得自己昨日把错挂出来,今日便不能只挂对自己好看的错。
怨也得挂出来。
他叫卢行简另立一块小牌。
卢行简听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殿下要写怨?”
温照夜道:“写。”
于是承天门外多了一块极奇怪的牌。
牌上写:今日常队候粥久,怨急队先发。东宫答:急粥先救不能久候者;常粥不断,申时前补足。若申时未足,明日牌示。
这牌一立,骂声反倒轻了些。
不是没有怨了。
而是许多人头一回看见,连怨声也能被写上去。
那个青衫男人站在牌前看了许久,最后没有再吵,只让仆从把排到的两碗粥先送回家中,自己留在队尾等第三碗。
温照夜看见了,却没有叫人去谢他。
这不是什么佳话。
只是人在规矩里往后退了一步。
申时前,常队终于补足。
卢行简写下“申时前已足”四个字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额头全是汗。裴知白已经咳得说不出话,秦霜让人给他端姜汤,他摆摆手,仍低头把急、常两栏抄完。
温照夜也累得厉害。
他站在木牌前,眼前一阵阵发黑,却不敢退。因为人群还没散,锅还没熄,今日最后一笔账还没核完。
谢玄度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殿下该歇片刻。”
温照夜摇头:“还没收棚。”
“你站着,粥不会多一碗。”
这话和前一夜极像。
温照夜本该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他低声道:“可我若走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敢看?”
谢玄度看了他片刻,道:“那就坐下看。”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命福安搬来一张矮凳,就放在木牌旁边。温照夜坐下时,周围许多人都看了过来。他身上仍穿太子冠服,坐在风口,脸色苍白得几乎不像话,却没有回避那些眼神。
谢玄度站在他身后半步。
像一截不动的影。
人群渐渐安静。
有些人看他,看久了,便不再骂了。不是因为心悦诚服,只是忽然发现,坐在那里的人也不是无知无觉地等他们跪谢。
他在听。
这一点,有时比说很多话更有用。
傍晚,三账核完。
今日急粥一千六百二十一人,常粥三千八百九十人,代领八百七十三份,流民单列六百四十二人。实耗米三十一石,药粥两锅,柴九车半。较昨日又多五石。
数字一报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卢行简喃喃道:“明日还会更多。”
裴知白声音沙哑:“也许户部那句城外棚,是不得不开了。”
温照夜看着那一行“流民六百四十二人”,许久没有出声。
他知道自己今日又把一件事写到了天下眼前。
只要写出来,便不能装作没有。
夜里,内阁回话到了。
裴慎准东宫急、常分棚之法试行一日,并命户部明日午前拟城外棚章程。御史台周应辰仍核木牌。礼部负责维持承天门外队列,不得擅借棚炭棚柴。
最后一句很短。
礼部看见,脸都绿了。
卢行简差点笑出声。
温照夜却只觉得肩上又多了一层重量。
城外棚一开,事便更大了。
承天门外六棚原本是上元施粥,如今一步一步,竟要牵出京城内外救济之法。太后说得对,账越记越多,越容易说不清。
可若不记,便连问都无人问。
慈宁宫里,孙良也把今日之事禀了。
太后听到“怨牌”二字时,手中佛珠停了下来。
“他把骂声也写上去了?”
孙良低声道:“是。写常队候粥久,怨急队先发。”
太后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她道,“真好。”
孙良听不出这句好里有几分真心,只得伏得更低。
太后道:“会听怨,比会收恩难。谢玄度果然会教人。”
孙良道:“今日少傅一直在旁,却很少开口。”
太后眼神微微一沉。
很少开口,才更说明要紧。
一个傀儡,最怕别人替他说话;一个真会长大的人,才会让旁人不必处处开口。
太后慢慢拨过佛珠,道:“明日城外棚,让郑延年亲自去。”
孙良一惊:“郑尚书还病着。”
“病着也去。”太后淡淡道,“东宫把人写到账上,户部便去看看那些人。哀家倒要瞧瞧,这份仁心到了城门外,还能不能这么好看。”
东宫书房里,温照夜正在看萧怀瑜昨日画的那只小碗。
今日仍没有纸送来。
小碗里三粒米,歪歪斜斜,却比许多账册都清楚。
温照夜把它放回夹层匣,又打开无字册。
他今日写得很慢。
凭什么。
写完这三个字,他停了很久。
然后写:
凭命在眼前。
再下一行:
有人会怨我。
笔尖落到这里,他忽然有些难受。不是委屈,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终于明白的沉重。原来不是做对了事,所有人就都会高兴。许多时候,做对一件事,会先让许多人不高兴。
谢玄度坐在灯下,看他久久不动,问:“写不下去了?”
温照夜低声道:“少傅,若我日后真的做了储君,是不是每日都会有人问我凭什么?”
谢玄度道:“会。”
“那我每日都要答吗?”
“不必每日答给他们听。”谢玄度看着他,“但你心里要有答案。”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没有答案的时候,就不要急着下令。”
屋中灯火很静。
温照夜忽然想起初入东宫时,谢玄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许再跪。
那时他以为,站起来只是让自己活得像一个太子。如今才知道,站起来之后,才会有人看着他,问他凭什么站在那里。
他不能再跪回去。
也不能只靠冠服回答。
温照夜低头,在无字册最后添了一句。
今日坐在木牌旁,听人怨。
听完,没有走。
他写完,把册子合上。
谢玄度没有看那册子,却像知道他写了什么。
“殿下今日做得不漂亮。”谢玄度道。
温照夜心口一紧。
谢玄度接着道:“但有用。”
温照夜怔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安定。
漂亮的东西,他从前学得太多了。
曲子要漂亮,笑要漂亮,行礼要漂亮,连假扮萧怀璧,也要漂亮得不露破绽。
可今日承天门外并不漂亮。
粥棚乱,木牌挤,怨声重,账册厚,太子坐在风口,脸色难看得连福安都不敢多看。
但有用。
这便够了。
窗外夜雪停了。
远处宫墙之外,京城还未完全睡去。也许有人今日领到了粥,也许有人仍在骂东宫偏心,也许还有人从城外往京门走,想着明日是否真的有棚。
温照夜不知道明日能不能答得更好。
他只知道,辰时之前,锅要先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