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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账上 户部的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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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的账,是在第二日辰时送到东宫的。
送账的人不是郑延年。
郑尚书病了,据说昨夜受了寒,今日不能入宫,只派了一名户部主事并两个书吏来。那主事姓冯,生得白净,话说得也极圆滑,进门先向温照夜行礼,又向谢玄度问安,最后才把一卷厚厚的册子捧到案上。
“尚书大人说,太后娘娘既命户部另立承天门六棚粥账,户部便不敢怠慢。昨日东宫所支米、柴、药、布,已与户部仓册初核一遍,请殿下过目。”
他说“初核”二字时,声音很轻。
温照夜却听出一点不轻的东西来。
他没有立刻接那卷册子,而是问:“郑尚书病得重么?”
冯主事一怔,随即笑道:“只是风寒,劳殿下挂念。”
温照夜点点头:“病中还记挂粥账,尚书辛苦。”
这话听着体恤,冯主事却不敢随便接,只把账册又往前递了递。
谢玄度坐在一旁,神色不动。
温照夜这才展开。
户部的账写得极好看。
每一项都有来处,每一笔都有库名,白米、柴炭、药材、棉布分列得清清楚楚。若只看这册子,便会觉得天下所有仓门都开得合规,所有米袋都走得稳妥,连昨日东棚少的那一车柴,也被写成“礼部暂借,午后补回”。
可温照夜翻到最后,指尖微微停住。
户部结语写着:东宫昨日六棚实支米二十六石,较户部例给超支六石;病弱药粥另支药材一箱三分,未列原章;代领粥数与领粥人数不符,宜由东宫朱批确认,以便入总账。
朱批确认。
也就是说,要他承认东宫超支。
卢行简站在案下,脸色已经变了。裴知白咳了一声,垂眼不语。秦霜看着那几行字,眉头也轻轻蹙起来。
冯主事仍旧笑着:“殿下仁心,昨日多支些米,也无人敢说不是。只是户部做账,总要有殿下一句准话。殿下若朱批确认,户部便好替东宫销账。”
销账二字,听起来像替他解围。
温照夜却没有动笔。
他如今已经知道,账上的好意也未必是好意。
若他认下“超支”,今日六棚开得越久,东宫越像不知节制;若他不认,户部便可说东宫账不合规。到最后,粥棚是开了,错却全压在东宫印上。
他问:“昨日木牌数,户部看过么?”
冯主事道:“看过。”
“棚簿呢?”
“也看过。”
“那为何只写实支二十六石,不写领粥人数?”
冯主事笑意淡了些:“户部核仓,不核人。”
这话说得很像道理。
户部管米,不管人;礼部管仪,不管粥;宗室管脸,不管账。每一处都说自己只管一半,最后饿着的人便不知该去问谁。
温照夜低头看着那册子,忽然想起何砚信里的话。
若只看册,三日后处处皆可太平;若只看粥,才知谁家明日还活。
他没有争,只道:“先放下吧。孤看完再批。”
冯主事却不退:“尚书大人还说,今日六棚若照昨日之数开,东宫总仓恐怕不够三日。户部例给不能日日超支,殿下也该顾全长久。”
温照夜抬眼:“户部今日给多少?”
“按例二十石。”
“昨日少的六石,百姓少吃哪六石?”
冯主事一时没有答上。
温照夜声音仍旧平稳:“是病弱棚的药粥少,还是东棚午前补的那一锅少?是孩子代母亲领的那碗少,还是老人喝的第一碗少?”
冯主事脸色终于有些僵。
温照夜把账册合上,道:“户部核仓,东宫核人。既然两边都不全,那就对完再说。”
冯主事还想开口,谢玄度忽然淡淡道:“殿下让户部等,冯主事便等。”
这话没有怒意,却压得人不敢再笑。
冯主事只好低头:“是。”
人退到外间后,卢行简立刻上前:“殿下,户部这是要把六棚的锅,变成东宫的错。”
裴知白翻着册子,低声道:“也不全是错。他们说的二十石例给,确有旧章。只是旧章里没有病弱代领,没有六棚同开,更没有木牌示数。”
秦霜道:“旧章里也没有这么多人真的来领粥。”
屋中静了静。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从前施粥,多半是礼数。朝廷开棚,百姓跪谢,账上写得好看,锅里能吃多少却未必有人细问。可木牌一立,人真来了,数真写了,旧章便不够用了。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少傅觉得,我该认吗?”
谢玄度反问:“殿下想认什么?”
温照夜怔住。
谢玄度道:“认超支,还是认昨日多救了人?”
这两件事,落在纸上只差几个字,落在人身上却差得极远。
温照夜慢慢道:“我不能认超支。”
卢行简松了口气。
温照夜又道:“但也不能装作户部错了。”
卢行简那口气又提起来。
温照夜打开东宫昨日棚簿,一页一页翻过去。东棚午前少一锅,午后补齐;西棚病弱代领三百一十二人;南棚分流一百八十七人;药粥另列,不与白粥同锅;慈宁宫赐米三十石入总仓,未当日尽用。
每一个数都有人影。
他忽然抬头:“把三本账放在一处。”
卢行简一怔:“哪三本?”
“木牌,是给百姓看的民账;棚簿,是给东宫看的吏账;户部仓册,是给朝廷看的仓账。”温照夜道,“三账每日暮时对一次。合得上的,照数入总账;合不上的,第二日另列小牌,写明差在何处。”
裴知白眼睛亮了亮。
秦霜道:“那户部今日这六石?”
“先不批超支。”温照夜拿起笔,“写:昨日实支二十六石,因病弱代领、药粥另列、东棚补锅三项,较旧例多六石。旧例不足以合今日实况,东宫请户部按实耗重定日额。今日六棚照开,暮时三账同核。”
卢行简听得几乎忘了磨墨。
谢玄度看了温照夜一眼。
“再添一句。”他道。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淡声:“此六石不作东宫私支,作承天门六棚实耗。”
温照夜立刻明白。
若写东宫私支,便是东宫自己任性;若写六棚实耗,便是百姓真实吃掉的粥。
他添上这句,落笔时手腕稳了许多。
外间冯主事被请进来时,看见的不是一枚朱批,而是一张新拟的对账章程。
他看了两遍,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殿下,这恐怕不合户部旧制。”
温照夜道:“那就请户部改旧制。”
冯主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温照夜没有提高声音:“旧制若能救今日的人,东宫照旧制;旧制若只够写昨日的账,便该改到今日。”
冯主事低头:“改制非小事,需尚书大人并内阁议定。”
“那便送内阁。”温照夜道,“孤也会请裴相看。”
冯主事一时无言。
谢玄度在旁补了一句:“周御史昨日也说,木牌之法可试,然须久行。户部若有异议,不妨一并送御史台。”
冯主事额角隐隐出了汗。
户部可以拿旧制压东宫,却未必愿意把旧制拿到御史台和内阁面前,让人问一句:旧制为何不够百姓吃粥。
他捧起章程,勉强行礼:“臣回去禀报。”
温照夜道:“劳烦主事转告郑尚书,好生养病。账可以慢些批,锅不能慢。”
冯主事走后,卢行简再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殿下今日这话,怕是要把户部气得病上加病。”
温照夜却没有笑。
他看着案上三本账,低声道:“我也怕。”
裴知白问:“殿下怕户部?”
温照夜摇头:“怕账越来越多,最后反倒没人看粥。”
这句话一出,屋中安静下来。
谢玄度把那本户部册子合上,道:“所以殿下要记住,账不是为了赢户部。”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道:“账是为了让粥不断。”
温照夜心口一震。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绕了许多弯,最后仍旧绕回了那句话:明日还有吗。
有。
要让这个字站得住,便要有木牌,有棚簿,有仓册,也要有人敢把不合的地方写出来。
午后,三账同核的第一块小牌立在了承天门外。
小牌没有写仁德,也没有写恩典,只写:昨日户部旧例二十石,六棚实耗二十六石,差六石。差因病弱代领、药粥另列、东棚补锅。今日三账暮核,明日牌示。
百姓未必全看得懂。
可他们看见了“差六石”,也看见了“明日牌示”。看不懂的人便问,识字的人便念。有人听完,说:“就是说,他们也得对账?”
旁边人答:“大约是。对不上,还要写出来。”
“那好。”那人捧着粥碗,低声道,“写出来,总比不写好。”
温照夜站在棚后,听见这句话,忽然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那不是胜利。
只是有人开始信,纸上的数可以追问。
申时后,内阁来人了。
来的是裴慎身边的老书吏,带来裴相一句话:三账同核,可先试三日,试后再议。
这句话不长,却等于给东宫撑了一道不高不低的门。户部不能立刻压回旧制,东宫也不能无限放手耗仓。三日之内,所有人都要看着这三本账会不会乱。
温照夜接过回话,向含元殿方向行了一礼。
卢行简低声道:“裴相这是帮殿下。”
谢玄度道:“也是看殿下。”
温照夜点头:“我知道。”
他现在渐渐明白,朝堂上没有白来的帮。裴慎给他三日,是机会,也是考卷。三日里若账乱、粥断、人散,今日所有话都成了笑柄。
可若三日能撑住,木牌便不再只是上元一日的热闹。
傍晚时,何砚的信也到了。
信里说,青河县照东宫新令立木牌后,邻县有样学样,却把牌写成了“太子仁德,百姓感戴”,底下只列一行“今日有粥”。百姓问米数,县吏说“感恩便是,何必问数”。何砚赶到后,命人重写,险些与县中胥吏争执。
信末写得很短:
若牌只写颂词,不写米数,便是另一种遮眼。
温照夜看完,把信递给谢玄度。
谢玄度只看了一眼,道:“殿下该补令了。”
“我也这样想。”
温照夜提笔,写下今日第二道令。
各地粥棚木牌,不许以颂词代数,不许以恩典遮账。凡立牌者,须明书米、锅、人、病、亡、余五项。颂词可另置,不得居数目前。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停。
谢玄度问:“殿下想写什么?”
温照夜道:“想写,百姓不必先谢恩再吃粥。”
屋中几人都静了一下。
这话太重。
重到不能轻易落在令文上。
谢玄度看着他:“现在还不能写。”
温照夜低声道:“我知道。”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改成:粥棚以活人为先。
笔落下去时,他心里有些闷,却没有后悔。
有些话现在不能写,不代表永远不能写。至少他已经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了。
夜里,慈宁宫听到“三账同核”四字时,太后静了很久。
孙良跪在下头,不敢抬头。
太后手中佛珠缓缓转着,半晌才道:“他把户部也拖到牌前了。”
孙良低声道:“裴相准了试三日。”
“裴慎老狐狸。”太后笑了一声,“他不是帮东宫,他是想看看,东宫到底能不能把这三日撑过去。”
孙良道:“若撑不过去呢?”
“撑不过去,木牌就是笑话,东宫也是笑话。”太后淡淡道,“撑过去了……”
她没有说完。
殿中香烟缓缓浮起,像一条看不清尽头的线。
许久后,太后才道:“让人盯紧谢玄度。东宫今日这些章程,未必全是那孩子自己想出来的。”
孙良应是。
太后又道:“三殿下那边,不许再递纸。”
孙良低头:“已经吩咐过了。”
太后拨过一粒佛珠,声音很轻:“孩子心软,最容易坏事。”
东宫里,温照夜也没有等到萧怀瑜的纸。
他知道不会有了。
可夜深时,福安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纸角,低声道:“殿下,这是三殿下身边的小太监悄悄塞给奴才的。不是字,只是……奴才也不知道算不算。”
温照夜接过。
纸角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碗。
碗里有三粒米。
画得很稚拙,甚至看不出是米还是点。可温照夜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萧怀瑜不能写“哥哥”,不能问木牌,不能再说今日有粥。
于是他画了一只碗。
这孩子也在学着不骗。
温照夜把纸角收进夹层匣里,放在昨日那张小纸旁边。
匣中已有平安符、长公主短笺、萧怀瑜的字和画,还有他自己的无字册。每一样都轻,合在一起却重得像压住了他的一截命。
谢玄度在旁看着,没有问纸上画了什么。
温照夜忽然道:“少傅。”
“嗯。”
“今日我有一句话没敢写。”
谢玄度道:“百姓不必先谢恩再吃粥?”
温照夜一怔,猛地抬头。
谢玄度神色平静,像早已看穿他笔尖停住的那一瞬。
温照夜低声道:“这话是不是太大胆?”
“是。”
温照夜眼睫轻轻一垂。
谢玄度又道:“但不是错。”
屋中灯火一晃。
温照夜忽然觉得,有些被他压在心底、不敢写进令文的话,并不是疯话,也不是僭越。只是现在还没有到能写出来的时候。
谢玄度道:“殿下今日能忍住不写,是分寸。心里知道它不该错,是根骨。”
温照夜握着无字册,许久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翻开册子,写下今日一行。
三本账,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明日还有粥。
他停了停,又在下一行写:
有些话,今日不能写。
但我记得。
写完后,他把册子合上,抬眼看向谢玄度。
谢玄度仍坐在灯下,眉目冷静,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可温照夜知道,若没有这柄剑在旁,他今日许多话,未必敢想,更未必敢咽下去。
窗外夜雪又落了。
细细的雪压在东宫檐上,天地无声。承天门外的木牌此刻已经收起,三本账也锁进匣中,只有锅灶余温还未散尽。
明日还有两日。
三日试行,才刚刚开始。
温照夜看着灯火,忽然轻声道:“少傅,明日会更难吧。”
谢玄度道:“会。”
“那也要开棚?”
“要。”
温照夜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因为这一次,答案不在谢玄度那里,也不在户部账上。
答案在明日辰时,第一口锅能不能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