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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城门外 第三日,雪 ...

  •   第三日,雪停了,风却比前两日更硬。

      承天门外六棚照旧开火,木牌也照旧立起。急粥、常粥、代领、流民四栏分得比昨日清楚,卢行简一早便带着书吏守在牌前,裴知白披着厚裘坐在棚后核账,秦霜则亲自盯着总仓出米。

      一切看似比昨日稳。

      可温照夜知道,今日真正的难处不在承天门外。

      在城门外。

      内阁昨夜准了户部午前拟城外棚章程。按理说,户部只需调仓、派吏、设棚,再由京兆府维持秩序。可天刚亮,户部便送来一份章程,写得极漂亮,也极慢。

      城外流民需先由京兆府核籍,分男女老幼,病者另记;户部按籍拨米,礼部择地设棚,兵马司维持秩序。诸项齐备后,三日内可试开两棚。

      三日内。

      温照夜看见这三个字时,指尖停了很久。

      三日对官府来说,是快。对饿着的人来说,却是三夜。

      卢行简看完,脸色沉下来:“这是拿章程拖时间。”

      裴知白咳了一声:“也不是全无道理。城外人更多,若贸然开棚,容易乱。”

      秦霜道:“怕乱,所以不开;不开,人只会更乱。”

      屋中一时静了。

      谢玄度坐在一旁,问温照夜:“殿下要怎么批?”

      温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一遇难处便先看谢玄度。可正因如此,他每一次落笔都更重。若批户部章程,城外的人还要等三日;若驳回章程,今日便要有人担乱起来的责任。

      而他昨日刚把“凭命在眼前”写在心里。

      温照夜提笔,在章程下写:城外棚今日先开。

      卢行简眼皮一跳。

      温照夜继续写:不待核籍毕。先分急棚两处,病弱幼老先食;常棚暂一处,登记来处,不以无籍拒粥。户部今日午前拨米十五石,京兆府即刻择地,兵马司不得以未核籍为由驱人。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谢玄度看着他:“还有呢?”

      温照夜知道他在等什么。

      不能只下令,也要写后果。否则这道令一出,下面人人都可以说太子只会发善心,不管收拾残局。

      他补上最后一句:若今日城外棚乱,东宫同核其责;若今日不开,户部明日须在木牌上明书未开之故。

      这句话落下,屋中几人都明白了。

      东宫担责,也要户部露面。

      谢玄度道:“可用。”

      温照夜却没有松气。

      因为可用,不等于容易。

      巳时未至,郑延年到了东宫。

      他果然病着,披着鹤氅,唇色发白,咳声压得很低。可他一进门,仍旧先向温照夜行礼,姿态稳得看不出半分狼狈。

      “殿下。”郑延年道,“臣奉太后娘娘与内阁之命,今日亲赴城外设棚。”

      温照夜看着他:“郑尚书辛苦。”

      郑延年微微一笑:“辛苦倒在其次。臣只是怕殿下未曾亲见城外情状,把事想得太善。”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块冷铁压在案上。

      温照夜道:“孤正要去看。”

      郑延年抬眼。

      屋中几人同时看向他。

      福安最先急了:“殿下,城外人多,风又大,您昨日已经……”

      秦霜也低声道:“殿下若去,慈宁宫必会知道。”

      “她本就想让我看。”温照夜道。

      太后命郑延年亲赴城外,当然不是只让户部办事。她是要让他亲眼看看,承天门外的木牌可以写,城外的饥民却未必写得完。她要他知道,一个东宫救不下所有人。

      温照夜把那份朱批好的章程交给郑延年:“既然要看,就一起看。”

      谢玄度终于开口:“臣随殿下同去。”

      温照夜转头看他。

      谢玄度语气淡淡:“城外不是东宫书房,殿下不能只带福安。”

      郑延年看了谢玄度一眼,笑意很浅:“有少傅在,想来万无一失。”

      谢玄度没有接他的刺。

      一行人从西华门出宫,绕道往南城去。

      越近城门,路上人越多。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贫户,后来便有携家带口的流民,衣裳破旧,肩上背着包袱,脸冻得发青。有人听闻承天门外有粥,想入城;有人被兵马司拦在门外,只能挤在城根下等消息。

      南城门外,已经聚了许多人。

      他们不像承天门外的队伍。那里虽乱,却有木牌、有棚、有锅、有东宫的人来回维持。这里什么都还没有,只有一片空地,几根临时打下的木桩,和一群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粥的人。

      温照夜下车时,风直扑面门。

      他一眼便看见城门根下蜷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没有哭,安静得有些吓人。旁边有人在争水,有人咳得撕心裂肺,有人见到官服,立刻往前涌。

      兵马司的人忙上前拦:“退后!退后!”

      人群却更乱。

      有人喊:“是不是开棚了?”

      “今日有没有粥?”

      “我们能不能进城?”

      “官爷,孩子快不行了!”

      这些声音一齐涌来,比朝堂上的质问更尖锐,也比承天门外的怨声更难答。

      郑延年站在温照夜身侧,低声道:“殿下看见了。城外不是六棚添两口锅能办的事。今日开了,明日来的人更多。明日再开,后日便不止这一门。到那时,京仓撑不住,京城也撑不住。”

      温照夜没有说话。

      因为郑延年说得对。

      可那妇人怀里的孩子也是真的。

      远处有人开始推搡,兵马司拔了刀。刀光一出,人群尖叫着往后退,几个老人被挤倒在地。

      温照夜脸色一变:“收刀!”

      兵马司校尉一愣。

      谢玄度上前一步,声音冷下去:“殿下有令,收刀。”

      校尉这才回神,喝令手下收刀。

      温照夜快步走到被挤倒的老人跟前,福安吓得忙跟上。谢玄度没有拦他,只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四周。

      老人摔得不轻,额角磕破了,血混着泥。温照夜蹲下身,扶了一把。

      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们未必认得太子,却认得那身衣冠,也认得官员们骤然变化的神色。

      郑延年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温照夜扶起老人,转身道:“先开急棚。”

      户部主事急道:“殿下,锅还没架好,米也未称足,若现在开——”

      “先烧水。”温照夜道,“有热水先给热水。病者、幼童、老人先到城墙下避风处。棚未齐,先发水;米未齐,先登记。今日谁没领到,也写。”

      郑延年沉声道:“殿下,写没领到,便是承认朝廷今日救不及。”

      温照夜看着他:“救不及,难道便没有这回事吗?”

      郑延年一时没有答。

      这句话像从木牌一路追到了城门外。

      很快,第一块城外木牌立了起来。

      牌比承天门外的粗陋许多,木面还带着毛刺,字也是卢行简临时写的。上头没有颂词,也没有仁德,只写:南城外急棚今日初开。辰末聚民约一千三百余,病弱幼老先记。巳时一刻,热水先发;午前开粥。未领者,另记。

      “未领者,另记”五个字写上去时,卢行简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声道:“殿下,这一栏怕会很长。”

      温照夜道:“长也写。”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哑。

      城外棚开得并不漂亮。

      锅架得歪,柴不够干,烟被风一吹便扑进人眼里。病弱队伍几次被冲散,兵马司的人不会劝,只会吼。京兆府的书吏写得太慢,被急着领水的人围住,险些连笔都丢了。

      温照夜站在牌前,看着混乱一处一处冒出来,又被人勉强按下去。

      这和承天门外不同。

      承天门外还有规矩的影子,城门外却是规矩来得太晚,人已经先乱了。

      一个时辰后,第一锅粥终于开了。

      妇人怀里的孩子被送到急棚前,先喂了半碗米汤。孩子喝得很慢,喉咙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点细弱的哭声。

      那哭声很小。

      可温照夜听见以后,胸口紧绷了许久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线。

      不是因为今日救成了。

      而是因为这个孩子还会哭。

      郑延年站在他旁边,道:“殿下今日看见一个孩子活,便会想救十个。看见十个,便会想救百个。可天下不是凭想救就能救完的。”

      温照夜看着那口锅:“我知道。”

      郑延年道:“殿下若真知道,便该学会关门。”

      这句话落得极重。

      关门。

      城门就在身后,高大、坚硬、冷得像一块铁。门内是京城,是朝堂,是承天门外已经写得清楚的六棚;门外是没有籍册、没有住处、没有人能替他们说话的人。

      温照夜低声道:“郑尚书关过吗?”

      郑延年神色微微一变。

      温照夜没有看他,只道:“关门的时候,门外的人是不是就不算在账里了?”

      郑延年沉默片刻,道:“算在账里,京城也救不完。”

      “那就写救不完。”温照夜道。

      郑延年看向他。

      温照夜声音很轻,却没有退:“不要写太平,不要写已安,不要写流民有序。今日救了多少,没救多少,都写。朝廷救不完,至少要知道自己没救完。”

      郑延年盯着他许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笑。

      午后,南城外急棚开了两处,常棚一处。热水先发,米粥随后。到申时,领到粥的人两千一百余,领到热水却未领粥的人四百余,登记在册却仍未轮到的,还有三百二十七人。

      这个数写上木牌时,围在牌前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有人骂。

      有人哭。

      有人问:“那我们明日呢?”

      这一次,温照夜没有立刻答“有”。

      他站在风里,手指冷得发僵,嘴唇也冻得发白。谢玄度站在他身后,像是知道他正被那一个字逼到悬崖边。

      明日还有吗。

      这个问题又来了。

      可城外不是承天门。

      这里的人更多,来处更远,户部的米未必跟得上,京兆府的棚也未必撑得住。他若再轻易说“有”,便是在拿明日的命填今日的心软。

      温照夜看着问话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不是闹事,只是怕。

      温照夜终于开口:“明日还开。”

      人群微微一动。

      他又道:“但未必人人都能领到。今日未领者,明日入急队之前。木牌会写。若明日仍未领到,也写。”

      年轻男人愣住。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

      他们想听的是“都有”。

      可温照夜不能再把自己做不到的事说成能。

      人群里有人低声骂:“说了半天,还是没有。”

      温照夜听见了。

      他没有辩。

      只是道:“今日没有的,孤记下。”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卢行简立刻把那三百二十七人的数写得更重些。

      未领三百二十七。

      四个字,像压在城门外的石头。

      傍晚回宫时,温照夜的手脚都冷透了。

      福安几次想劝他上车,他却仍回头看了南城门一眼。木牌还立在风里,几个流民围着不肯走,仿佛那块牌能替他们守住明日的一点可能。

      郑延年上车前,忽然道:“殿下今日没有说满话。”

      温照夜看向他。

      郑延年拢了拢鹤氅,咳了两声:“比臣想的好。”

      这算不上称赞,更像冷冷的一句评判。

      温照夜道:“郑尚书今日也没有把未领者划掉。”

      郑延年沉默一瞬,淡淡道:“臣只是照殿下的令办事。”

      “那明日也劳烦尚书照令。”

      郑延年看了他片刻,终于行礼:“臣遵令。”

      回到东宫时,天已经黑透。

      承天门外六棚的三账送到案上,南城外三棚的初账也送到案上。两处加起来,纸张厚得几乎压弯了裴知白的手腕。

      卢行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把今日最要紧的数圈出来。

      承天门外已足。

      南城外未足三百二十七。

      温照夜看着那两行字,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谢玄度伸手扶了他一下。

      只是扶住小臂,很快便松开。

      可那一点温度落下来,温照夜竟有些站不住。

      他低声道:“我今日没有答好。”

      谢玄度道:“你今日答得比昨日难。”

      “可他们想听的不是这个。”

      “君上不是只说人想听的话。”

      温照夜抬头看他。

      谢玄度神色仍旧冷静:“昨日你答有,是因为你能让承天门外有。今日你答未必人人有,是因为你不能骗南城门外的人都有。两者都不容易。”

      温照夜沉默很久,才道:“我看见那三百二十七,觉得像我欠下的。”

      “是欠下了。”谢玄度道。

      温照夜怔住。

      谢玄度没有安慰他:“记在账上,便是欠。只是欠着,不等于错。错的是欠了不认。”

      屋中灯火微晃。

      温照夜忽然想起无字册上那句“不要骗”。

      原来不骗,有时比说真话还难。

      因为真话不会替他变出更多米,也不会替那三百二十七人熬过今夜。真话只是把亏欠留在眼前,不许人睡得太安稳。

      慈宁宫里,太后也看见了那行数。

      孙良低声道:“南城外未领三百二十七。太子殿下没有说人人都有,只说明日还开,今日未领者明日先记。”

      太后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她才道:“他学会留欠了。”

      孙良不敢接。

      太后把账册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承认欠,比承认错还难。”她声音淡淡,“谢玄度是真敢教。”

      孙良低声道:“那明日……”

      “明日让户部给米。”太后道。

      孙良一怔。

      太后抬眼:“怎么,哀家还能真让南城外死在木牌前?”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旧温和,却听得人心里发寒。

      她不是心软。

      她只是知道,有些人若死在看得见的木牌前,便会变成东宫的亏欠,也会变成朝廷遮不住的洞。

      “给米。”太后拨过一粒佛珠,“但告诉郑延年,明日要把三百二十七补清。补不清,便让户部自己写。”

      东宫书房里,温照夜打开夹层匣。

      萧怀瑜那只画着三粒米的小碗还在。温照夜看了一会儿,取出无字册。

      他今日写得比往日更慢。

      南城外,未领三百二十七。

      写完这一行,他的笔尖停了许久。

      然后他写:

      今日没有说都有。

      这几个字落下去,竟比“有”更难。

      谢玄度坐在对面,看他脸色苍白,道:“殿下该睡了。”

      温照夜摇头:“睡不着。”

      谢玄度道:“睡不着,也闭眼。”

      温照夜抬眸看他,忽然问:“少傅从前教萧怀璧,也会这样说吗?”

      这问题问出口,两人都静了一下。

      萧怀璧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他们之间这样清楚地出现。

      谢玄度看着他,过了片刻,道:“不会。”

      温照夜指尖微微一紧。

      谢玄度道:“他不会问到这里。”

      这话很轻。

      却像一枚石子落进深水里,许久都没有声响。

      温照夜低下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

      谢玄度也没有再说。

      窗外风吹过宫檐,细雪从瓦上落下来,沙沙作响。案上的账册摊开,木牌抄本压在最上头,南城外那行“三百二十七”被朱笔圈住,红得刺眼。

      温照夜把无字册合上,低声道:“明日先补这三百二十七。”

      谢玄度道:“嗯。”

      “然后呢?”

      “然后看明日还有多少新的欠。”

      温照夜苦笑了一下。

      这话太实,也太冷。

      可他知道,少傅说的是对的。

      为君不是许一个永远圆满的诺,而是每天看见新的缺口,还肯把它写下来。

      他把无字册放回夹层匣,指尖轻轻按住暗扣。

      匣子合上时,灯芯爆了一声细响。

      温照夜闭了闭眼。

      明日会有新的木牌,新的账,新的怨,也会有新的未领之人。

      可至少今日,三百二十七没有被抹掉。

      他们还在账上。

      也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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