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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改道 何砚第二封 ...

  •   何砚第二封信,是在深夜送到的。
      那时东宫只留了两盏灯。
      温照夜刚把青河县的批令抄完,正要合卷,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秦霜披着外衣进来,手里捧着一封风雪浸湿的信。
      “殿下,江北急递。”
      温照夜立刻坐直。
      信封边角被雪水泡软,火漆却仍完整。上面字迹比第一封潦草许多,显然写得匆忙。
      温照夜拆开。
      信纸只有薄薄两页。
      第一行便写:
      臣已至怀阴,闻青河县施粥人数骤减,奉东宫补令,拟明日改道青河。
      温照夜松了一口气。
      赶上了。
      可下一行,又让他心口沉下去。
      户部崔主事以“粮车须先至安平交割”为由,不愿改道。臣持东宫录事文书,请其各行其事。崔主事未阻,然随行两名脚夫当夜失踪,车中一册空白簿亦不见。
      温照夜指尖收紧。
      “空白簿不见?”
      谢玄度接过信,看完,眉眼微冷。
      温照夜问:“这是警告?”
      谢玄度道:“是。”
      “谁做的?”
      “现在不能定。”
      温照夜低头继续看。
      何砚在信尾写:
      臣无碍。护卫尚在。若臣三日内无信,请殿下查怀阴驿丞、户部崔绍、随行脚夫赵七、马贵。另,青河方向夜有流民南下,言粥棚停过一日,官府称修棚。
      温照夜看完最后一句,许久没有说话。
      粥棚停过一日。
      可青河县折报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停棚。
      他们说秩序渐稳,说流民安置,说人数减少。
      却不说粥棚停过。
      温照夜忽然觉得怒气一点点往上涌。
      这一次,比城南义仓那日更冷。
      城南义仓至少是一座空仓,空在那里,让他看见。
      青河县这几百个人,却像被人从纸上轻轻擦掉了。
      谢玄度道:“先别怒。”
      温照夜抬眼:“我知道。”
      他声音很平。
      可正因为太平,反倒显得压着什么。
      “怒气要留到能杀人的时候。”温照夜说,“少傅教过。”
      谢玄度看了他片刻。
      温照夜提笔,铺纸。
      “何砚既已改道,就让他继续去青河。”他说,“再给他补一道令。”
      谢玄度道:“写什么?”
      温照夜沉吟。
      “东宫录事何砚,奉命核青河县三册。沿途驿站须供马匹、随从,不得推诿。凡随行人员失踪、册籍遗失,所在驿站须即时具报东宫与京兆府备案。”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不够。”
      谢玄度没有说话。
      温照夜继续写:
      怀阴驿丞,暂留原职,不得擅离。户部崔绍与东宫录事各行差事,互不统属,亦不得私扣对方文书、随从、印信。
      他抬头看谢玄度:“这样会不会太直指崔绍?”
      “会。”
      “能写吗?”
      “能。”谢玄度道,“但要加一句。”
      “什么?”
      “若有阻碍赈册校勘者,以阻赈论。”
      温照夜手指一顿。
      阻赈。
      这两个字比阻挠东宫重得多。
      阻挠东宫,是争权。
      阻赈,是拿灾民性命开玩笑。
      温照夜立刻添上。
      写完后,他盖下东宫印。
      朱砂落定时,他忽然问:“少傅,若何砚死了呢?”
      殿中静了一瞬。
      秦霜站在一旁,脸色微白。
      谢玄度看着他:“那便查他为何死。”
      “然后呢?”
      “然后让该付代价的人付代价。”
      温照夜握着印,没有松手。
      “可人已经死了。”
      谢玄度道:“所以你现在要让他尽量活。”
      温照夜闭了闭眼。
      他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不难受。
      何砚是他送出去的。
      手令是他给的,差事是他派的,青河也是他让何砚先去的。
      他原以为用人最难的是信人。
      如今才知道,更难的是把一个活人放进风雪和刀口里,还要坐在东宫等信。
      批令连夜送出。
      东宫重新安静下来。
      温照夜却再也看不进去折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
      夜雪扑进来,冷得他指尖发麻。
      秦霜低声道:“殿下,夜里风寒。”
      温照夜道:“无妨。”
      谢玄度走到他身旁:“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温照夜看着窗外:“我知道。”
      “那就睡。”
      “睡不着。”
      谢玄度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道:“睡不着也躺下。你醒着,何砚不会因此少走一里;你病了,他却少一个等他信的人。”
      温照夜转头看他。
      这话仍旧不温柔。
      却很有用。
      温照夜合上窗。
      “少傅以前也这样劝自己?”
      谢玄度道:“嗯。”
      “有用吗?”
      “一半。”
      温照夜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他回到内殿,躺下时,仍在想何砚信里那几个名字。
      怀阴驿丞。
      崔绍。
      赵七。
      马贵。
      还有那本丢失的空白簿。
      空白簿为什么要偷?
      不是已有记录的册子,而是空白簿。
      温照夜闭着眼,脑中却一刻不停。
      若偷走已写好的账,是怕真相外泄。
      偷空白簿,是怕何砚继续记。
      对方不是想毁掉过去。
      是想堵住后面。
      他猛地睁眼。
      外殿灯还亮着。
      谢玄度没有走。
      温照夜掀帐坐起:“少傅。”
      谢玄度走进来:“怎么?”
      “他们偷空白簿,不是因为那簿子里有什么。”温照夜道,“是因为怕何砚记下去。”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继续道:“所以青河一定有东西还没来得及遮。”
      谢玄度眼底微动:“想明白了?”
      温照夜点头。
      谢玄度道:“那更要睡。”
      温照夜:“……”
      谢玄度道:“明日醒来,把这句话写给何砚。让他到了青河,不急着问官府要账,先去买纸。”
      温照夜一怔,随即明白。
      对方偷簿子,是想让何砚无从记录,也是在逼他慌。
      可纸哪里不能买?
      若何砚先去买纸,便是告诉对方:你偷不完。
      这一下不重,却能稳住何砚的势。
      温照夜慢慢躺回去。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些困意。
      天亮后,温照夜补了一封短令。
      只有两行:
      簿失,不妨。纸可再买,数不可不记。
      到青河后,先看粥棚旧址,再问官府新账。
      谢玄度看完,道:“很好。”
      温照夜问:“短了些吗?”
      “这种时候,越短越稳。”
      短令送出后,宫中天光已亮。
      早膳时,孙良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笑着,手中捧着慈宁宫送来的药。
      “殿下,娘娘听闻昨夜江北急递入东宫,忧心得很。特意让奴婢来问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照夜端着粥碗,神色不变。
      “没什么。”
      孙良笑道:“殿下若有烦心事,也可同娘娘说。娘娘毕竟见得多,或许能替殿下拿主意。”
      温照夜抬眼:“一点小事,不敢扰皇祖母。”
      “小事?”孙良看着他,“奴婢听闻,东宫连夜发了两道急令。”
      温照夜淡淡道:“江北雪深,粮车难行。催一催行程罢了。”
      孙良笑着叹道:“殿下如今事事亲力亲为,实在辛苦。”
      温照夜放下粥碗:“孙公公。”
      “奴婢在。”
      “孤若不亲力亲为,你们说孤不配做太子。孤如今亲力亲为,你们又说孤辛苦。”温照夜看着他,“那孤到底该如何?”
      孙良一顿,忙跪下:“殿下言重,奴婢绝无此意。”
      温照夜淡淡道:“孤随口一问,孙公公何必怕成这样。”
      孙良伏地:“奴婢惶恐。”
      温照夜没有叫起。
      他终于渐渐明白,太后身边的人最会用关怀作绳。
      可绳子若递过来,也可以反手勒一勒。
      不必用力。
      只要让对方知道,他看见了。
      片刻后,温照夜道:“起来吧。药放下,孤稍后用。”
      孙良起身,脸色比来时谨慎了许多。
      他退下后,秦霜忍不住低声道:“殿下今日锋芒露得有些重。”
      温照夜点头:“我知道。”
      “那为何……”
      温照夜道:“昨夜急令瞒不住,慈宁宫必定知道何砚那里有变。若我太稳,她反而知道我有准备。露一点急,露一点不悦,像是我被扰烦了。”
      秦霜怔住。
      谢玄度坐在一旁,忽然道:“不错。”
      温照夜抬头看他。
      谢玄度道:“真与假,不是一味藏。该露哪一点,也要学。”
      温照夜指尖轻轻一动。
      他从前在平康坊学过演戏。
      可那时演的是喜怒哀乐,给台下贵人看个热闹。
      如今他才知道,宫里的戏更难。
      有时真急要藏。
      有时假怒要露。
      有时痛到心口发麻,也要笑着说喜欢。
      午后,卢行简送来一份新整理的文书。
      他说:“殿下,臣查了近三年青河县旧报。此地灾年时常有流民‘自行离境’之说。显庆十一年水灾,报流民少一千二百,后无后续。显庆十二年春荒,粥棚人数骤减,报称民众归乡。”
      温照夜接过,越看脸色越沉。
      “每次都少人?”
      “是。”卢行简道,“但旧报无人追问。”
      温照夜看着那几份旧报。
      青河县不是第一次这样。
      他们熟得很。
      先报流民,申请粮银;粮银到手,再让流民从账上消失。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无人问。也许被赶走,也许死在路上,也许被卖去做苦役。
      反正纸上只写四个字。
      自行离境。
      温照夜忽然问:“卢卿,你为何今日才查旧报?”
      卢行简跪了下去。
      “臣昨日见殿下问流民去向,才想到旧报或有痕迹。臣迟钝,请殿下责罚。”
      温照夜看着他。
      若是萧怀璧,大约已经罚了。
      可温照夜没有。
      他说:“今日想到,也不晚。”
      卢行简抬头。
      温照夜道:“把青河县近五年灾报全调出来。凡有‘自行离境’‘秩序渐稳’‘流民渐散’之类字样,都标出来。”
      卢行简伏身:“臣遵命。”
      他退下时,脚步竟比来时稳了些。
      温照夜看着他的背影,道:“少傅,他能用。”
      谢玄度道:“嗯。”
      “只是要逼一逼。”
      “也要夸一夸。”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道:“胆小的人,只罚会缩得更深。让他知道做对了有用,他才敢多做一点。”
      温照夜记下。
      他忽然觉得,谢玄度教他的不只是权术。
      还有人与人之间那些极细微的分寸。
      谁能压,谁要扶。
      谁该逼,谁该缓。
      谁给刀,谁给路。
      傍晚,江北没有来信。
      夜里,也没有。
      温照夜按谢玄度的话,早早躺下,却没有睡着。
      他知道何砚若改道顺利,最快也要明日才会到青河。
      可是知道归知道。
      等信这件事,从来不讲道理。
      后半夜,他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
      温照夜睁开眼:“谁?”
      帐外传来谢玄度的声音。
      “我。”
      温照夜坐起身:“少傅?”
      谢玄度没有进帐,只站在外殿。
      “临州驿转来平安信。何砚已离怀阴,往青河去。”
      温照夜怔了怔。
      心口那块悬了一整日的石头,终于落下些许。
      他隔着帐子,低声道:“他还活着。”
      谢玄度道:“嗯。”
      温照夜闭了闭眼。
      “少傅特意来告诉我?”
      外头静了一瞬。
      谢玄度道:“顺路。”
      这个时辰,内阁早散了,宫门也早落了钥。
      哪里来的顺路?
      温照夜没有拆穿。
      他只是躺回去,手指攥着被角,轻声道:“我知道了。”
      谢玄度道:“睡吧。”
      “少傅。”
      “嗯。”
      “多谢。”
      这一次,谢玄度没有说“又谢”。
      他只在帐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殿门开合,夜风一瞬即逝。
      温照夜闭上眼。
      何砚还在路上,青河仍旧不明,风雪也未停。
      可这一夜,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平康坊,没有药池,也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折报。
      只有一辆青篷车,在雪夜里往前走。
      车中有纸,有笔,有东宫的手令。
      还有一句很短的话。
      簿失,不妨。
      数不可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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