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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青河县 何砚抵达青 ...

  •   何砚抵达青河县时,天色将暮。
      雪停了半日,地上却仍是白的。城门外有一排被踩乱的脚印,深深浅浅,通向南边的荒道。道旁有几只破碗,半截草绳,还有一只冻裂的木鞋。
      何砚下车时,看见那只木鞋,停了一下。
      随行护卫低声道:“何大人,城门口风大,先进城吧。”
      何砚点头。
      他如今有了临时名目,东宫录事。
      官阶仍不高,可四个字写在文书上,便比原先那个司经局校书有分量得多。至少青河县县丞来迎时,笑得十分客气。
      “何录事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县尊已备下客舍,热水饭食皆已齐备。天色不早,不如先歇一夜,明日再核册不迟。”
      何砚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确实将落。
      城门内外都冷得厉害。
      他若是从前,大约便应了。
      可他袖中放着一张短令。
      簿失,不妨。纸可再买,数不可不记。
      到青河后,先看粥棚旧址,再问官府新账。
      何砚道:“先去粥棚。”
      县丞笑容一顿:“何录事,粥棚在城南,路不好走。且今日施粥已毕,去了也看不见什么。”
      何砚道:“那便看施粥已毕后的样子。”
      县丞还想再劝,一旁的东宫护卫已上前半步。
      何砚没有看护卫。
      他知道,东宫给他的人不是拿来摆威风的,是用在这种时候让他能把话说完。
      县丞终究笑了笑:“既如此,下官带路。”
      青河县的粥棚搭在城南一处废庙旁。
      三间草棚,几口大锅,地上铺着脏草席。棚边有火堆烧过的痕迹,却已经冷透。何砚走近,看见锅底还有一点冻住的米糊。
      他蹲下,用木片刮了一点。
      很稀。
      稀到几乎看不见米粒。
      县丞忙道:“灾年艰难,粮米有限,百姓有口热的便已感恩。”
      何砚没有反驳。
      他只是问:“今日施粥几次?”
      “两次。”
      “何时?”
      “辰时,申时。”
      何砚看向锅底:“申时施过?”
      县丞笑道:“是。”
      何砚伸手摸了摸锅沿。
      冷的。
      申时到此刻不过一个多时辰。若真熬过粥,锅不该冷成这样。
      县丞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
      何砚站起身:“今日施粥册。”
      县丞道:“册在县衙,下官立刻命人取来。”
      “现在取。”
      县丞只能吩咐随从去取。
      等人的空当,何砚绕着粥棚走了一圈。
      棚后有一片乱草地,被雪盖着,看不出什么。何砚却看见雪面有拖拽痕迹,一道一道,从棚后往废庙方向去。
      他走过去。
      县丞脸色微变:“何录事,那边荒废多年,脏乱得很……”
      何砚没有停。
      废庙门半掩着,门口堆着破木板与草席。护卫上前推门,一股酸臭气扑面而来。
      何砚捂住口鼻。
      庙里没有尸体。
      只有十几张破席,几只空碗,还有一堆未烧尽的草绳。墙角有小孩用炭灰画过几道乱线,像是无聊时随手划的。
      何砚慢慢走进去。
      他看见一块破布上沾着冻硬的血。
      不多。
      但很刺眼。
      县丞跟在后头,干笑道:“流民住过这里,难免脏污。前几日官府已将他们安置到别处了。”
      何砚问:“何处?”
      县丞道:“城外西棚。”
      “带我去。”
      县丞这一次彻底笑不出来了。
      “何录事,天色已晚……”
      何砚转头看他:“那便点灯去。”
      东宫护卫已经取出火折子。
      县丞身后的差役互相看了一眼。
      何砚在这一瞬间,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逼近某个他们不想让他看的地方。
      他心里也怕。
      怕得手心发冷。
      可他更怕自己退了。
      他若退了,东宫里的那位太子,就只能看见纸上那句“流民已安置”。
      而这些人,或许永远只剩一个被划去的数。
      西棚不远。
      出城后行了不到三里,便看见一片临时搭起的棚屋。
      说是棚,其实不过几根木桩支着草席,四面漏风。天已黑,棚里没有几盏灯,远远看去像一片伏在雪里的黑影。
      何砚走近时,先听见咳声。
      此起彼伏。
      棚中人挤在一处,男女老幼都有。许多人衣不蔽体,脸色灰败。有人看见官差过来,下意识往里缩。
      县丞道:“何录事请看,流民皆在此处安置。县中虽艰难,却不敢怠慢。”
      何砚没有说话。
      他走到最近一个老人面前,蹲下。
      “今日吃粥了吗?”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县丞,不敢答。
      何砚取出东宫手令。
      “我奉东宫命,核青河赈册。你说实话,不罪你。”
      老人仍不敢说。
      旁边一个小孩忽然道:“没有。”
      妇人吓得一把捂住小孩的嘴。
      何砚看向那孩子。
      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嘴唇冻得发紫。
      他又问:“昨日呢?”
      小孩被母亲捂着嘴,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县丞脸色大变:“小孩子饿昏了胡说!何录事不可轻信。”
      何砚站起身:“拿纸。”
      随从立刻递上纸笔。
      何砚看着那一片棚屋,道:“点人数。”
      县丞急道:“何录事,夜里寒冷,百姓受惊,只怕……”
      何砚打断他:“点。”
      护卫与书吏立刻散开。
      棚中开始有低低的哭声。
      何砚站在雪地里,听着一个一个人数报回来。
      一百三十七。
      二百六十四。
      三百九十九。
      最后,西棚共计流民五百八十六人。
      青河县报给东宫的施粥人数,昨日是七百九十三。
      少了的人在哪里?
      多报的粥又去了哪里?
      何砚握笔的手几乎冻僵,却仍一笔一笔写下。
      西棚五百八十六人,多病饥,今日未得粥。废庙旧棚有滞留痕迹,疑有转移。
      写完,他抬头看县丞。
      县丞脸色发白,强笑道:“何录事初来,不知地方艰难。今日粥棚停,是因锅坏,明日便能恢复。至于人数出入,许是册吏误记……”
      何砚道:“锅坏,坏几口?”
      县丞一顿。
      “册吏误记,误在何处?”
      县丞额头出汗。
      何砚继续问:“西棚五百八十六人,今日未食,县衙可有存粮?”
      县丞不答。
      何砚看向护卫:“去县衙仓。”
      县丞终于急了:“何录事!县仓乃地方重地,岂能夜闯?”
      何砚袖中的手颤了一下。
      他害怕。
      真的害怕。
      他不过一个东宫临时录事,眼前是县衙,是差役,是地方盘根错节的手。
      可他想起临行前,温照夜对他说:
      你不是替我去找错处。
      你是替我去找人。
      若他们死了,告诉我他们如何死。
      若还活着,告诉我他们如何活。
      何砚看着西棚里那些冻得发抖的人。
      他们还活着。
      所以,他得让东宫知道他们如何活。
      他取出手令,一字一字道:“阻赈者,以阻赈论。”
      县丞的脸彻底白了。
      同一夜,东宫灯火未熄。
      温照夜等到子时,仍没有等到何砚的信。
      秦霜劝了两回,他都没有睡。
      谢玄度也在。
      他今晚没有劝他去睡,只坐在案前,翻着青河县近五年的旧报。
      温照夜问:“少傅也觉得今晚会有信?”
      谢玄度道:“若何砚到青河,他会写。”
      “若没写呢?”
      “那便是写不了。”
      温照夜不说话了。
      这答案太实。
      实得叫人心里发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有些后悔。”
      谢玄度抬眼。
      温照夜低声道:“不是后悔派他去。是后悔只派了他一个。”
      “后悔有用吗?”
      “没用。”
      “那便记住。”谢玄度道,“下次派人,不要只放一只眼睛。”
      温照夜点头。
      他取过纸,在案边写下:
      往后外派,主副二人,分线递信,不可只倚一人。
      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苦笑:“我好像总是在差一点出事时,才学会。”
      谢玄度道:“所有人都是这样学。”
      “少傅也是?”
      “嗯。”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这样坦然承认自己也曾如此,反而让他心里缓了些。
      丑时过半,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福安几乎是跑进来的。
      “殿下,江北急信!”
      温照夜猛地起身。
      信封上没有火漆。
      只是匆匆封了口,外头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痕迹。
      温照夜的手停在半空。
      秦霜脸色也变了。
      谢玄度接过信,先看了封皮,才递给温照夜。
      “不是血。”他说,“朱砂。”
      温照夜这才拆开。
      信纸很乱。
      字迹也比前两封潦草许多。
      何砚写:
      臣已入青河。粥棚今日未施,西棚流民五百八十六人,多病饥。县报有虚。县丞阻查县仓,臣持东宫令入仓,见存粮三百石,另有药材二十箱,皆未发。
      温照夜看到这里,呼吸一滞。
      仓里有粮。
      有药。
      可人没吃上粥,病人没拿到药。
      他继续看。
      县中称流民“自行离境”者,实为驱至城外西棚,病重者迁废庙后山,臣已命护卫守住废庙与县仓。县令未见,称病。
      信尾写得极短:
      请殿下速令。迟则人散,账毁。
      温照夜握着信,手指发抖。
      不是怕。
      是怒。
      青河县比他们想的更坏。
      不是空仓,不是路慢,不是账上数目不合。
      是仓里明明有粮,有药,却把人赶到城外等死。
      谢玄度道:“现在能怒了。”
      温照夜抬头看他。
      谢玄度看着他:“此时怒,值钱。”
      温照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坐回案前。
      “拟令。”
      秦霜立刻铺纸。
      温照夜提笔,声音冷得几乎不像自己。
      “青河县令,即刻停职待审。”
      第一句落下,殿中所有人都静了。
      温照夜继续道:“县丞、仓官、粥棚主事,全部拘押,不得私见。”
      “县仓存粮三百石,药材二十箱,立刻开仓,由东宫录事何砚、户部崔绍、当地医官三方共同分发。先发西棚病饥之人,再核废庙后山。”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令怀阴驻军拨一队人入青河,护粮,护药,护人。”
      谢玄度终于开口:“调军,要谨慎。”
      温照夜抬眼:“不能调?”
      “能。”谢玄度道,“但名义要稳。”
      温照夜想了想,改道:“请怀阴守备以防流民生乱为名,派兵维持粥棚秩序。”
      他顿了顿。
      “兵不入县衙,只守粥棚、县仓、废庙。”
      谢玄度点头:“可。”
      温照夜继续写。
      “青河县近五年灾报,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毁弃,违者以阻赈论。”
      写完,他拿起东宫印。
      朱印落下时,他第一次没有迟疑。
      秦霜立刻命人送令。
      温照夜又道:“再给何砚一封私信。”
      谢玄度看他。
      温照夜拿出一张小笺,只写了八个字。
      先救活人,再保账册。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一句:
      你也在活人之列。
      他把信封好,交给福安:“快马送去。”
      福安应声而去。
      殿中重新安静。
      温照夜坐在那里,掌心全是汗。
      谢玄度道:“做得很好。”
      温照夜却没有笑。
      他看着何砚那封潦草的信,道:“还不够快。”
      谢玄度没有否认。
      “可已经比昨日快。”
      温照夜慢慢闭上眼。
      他知道,今夜或许仍有人死。
      东宫的命令再快,也要过驿站、过风雪、过许多双不情愿的手。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青河县不能再轻易把那些人从纸上擦掉。
      天快亮时,温照夜终于翻开无字册。
      他写:
      青河仓中有粮药,人却饥病于棚外。
      笔尖停住许久,墨几乎滴落。
      他继续写:
      今日方知,有些人不是死于无粮无药,是死于有人觉得他们可以晚一点活。
      最后,他写:
      东宫令出,愿还能赶上。
      写完,他合上册子。
      窗外天色微白。
      东宫这一夜没有人睡。
      而千里之外,青河县的县仓大门,终于在风雪里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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