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夹层匣 谢玄度果然 ...
-
谢玄度果然送来了一只匣子。
乌木所制,巴掌见方,外表极素,没有雕花,也没有镶玉,放在东宫案上时,几乎不起眼。若不是福安亲自捧进来,温照夜还以为是哪位属官送来的普通文具。
福安道:“殿下,谢太傅命人送来的。”
温照夜抬头。
“少傅呢?”
“太傅入宫后被内阁请去了,说今日户部有几份票拟要议,稍后再来东宫。”
温照夜点点头,让福安把匣子放下。
秦霜站在一旁,看了一眼那匣子,道:“殿下可要奴婢打开?”
温照夜本想说好。
话到嘴边,又停住。
“我自己来。”
秦霜没有多问,带着人退到外殿。
殿中安静下来。
温照夜伸手打开乌木匣。
里面放着一层普通文房用具。小墨锭,两支细笔,一枚白玉镇纸,还有几张裁好的笺纸。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他把东西一件件取出,摸了摸匣底。
果然有一处极轻的松动。
温照夜指尖一按,暗格弹开。
底下空出薄薄一层,刚好能放下那本无字册。
他看着那处夹层,许久没有动。
这东西不贵重。
甚至不能算一件多稀罕的机关器物。
可它太妥帖了。
妥帖到像有人看见了他不敢示人的那一点活气,既没有逼他熄灭,也没有拿它来问,只是替他寻了一处不会被风吹到的地方。
温照夜慢慢取出无字册,放了进去。
册子与夹层严丝合缝。
他合上暗格,再把墨锭、笔、镇纸一一放回原处。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温照夜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
秦霜在外头低声问:“殿下,卢大人到了。”
温照夜收回手:“传。”
卢行简进殿时,手中捧着一摞并列折报。
这几日,他几乎日日来东宫。起初还带着三分圆滑笑意,如今那笑淡了许多,眼下倒添了两分熬夜后的青色。
他行礼后,将折报呈上。
“殿下,江北三县昨日新报,臣已按殿下吩咐,与户部、御史、医官、寺庙收殓簿各处数字并列。安平县冻毙数仍有出入,怀阴县病患数出入最大,另有一处……”
卢行简停了一下。
温照夜抬眼:“说。”
“青河县昨日施粥册,人数忽然少了三百二十七人。”
温照夜眉头微蹙:“少了?”
“是。”卢行简道,“前日施粥一千一百二十人,昨日七百九十三人。地方报称,是因粥棚秩序渐稳,流民已有安置。”
温照夜低头看折报。
纸上写得很漂亮。
流民渐安,秩序渐复,地方官调度有方。
每一个字都像好消息。
可温照夜如今已经有些怕这种好消息。
他问:“御史怎么说?”
“御史尚未到青河县。”卢行简道,“寺庙收殓簿昨日多了八十九具无名尸。”
殿中安静下来。
少了三百多施粥人。
多了八十九具尸。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便冷得叫人心里发沉。
温照夜问:“你怎么看?”
卢行简似乎没想到太子会问他。
他迟疑片刻,道:“臣以为,未必全是死亡。也可能是流民被驱散,或被转移到别处。地方官若嫌粥棚人数太多,耗粮太大,便会设法让账面好看些。”
温照夜道:“人去哪了?”
卢行简低头:“臣不知。”
“那便问。”
卢行简一顿。
温照夜提笔,在青河县折报旁批:
施粥人数骤减三百二十七,原因不明。令青河县三日内报明流民去向。已安置者,列安置地;自行离去者,列去向;病亡者,入收殓册。不得以“秩序渐稳”四字塞责。
卢行简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动。
温照夜写完,抬头:“卢卿。”
“臣在。”
“往后看折子,遇到这种数,不必只标红。”
卢行简道:“请殿下示下。”
“写你的疑处。”温照夜道,“你觉得哪里不对,便在旁边写。写错了,孤不罚你。看见不写,才罚。”
卢行简抬头,神情终于有些变化。
从前他在詹事府,最会做的事便是不出错。
不出错,便不会被人记恨;不出错,也不会被人拿住。
可太子如今告诉他,看见不写,才罚。
这规矩与他从前学会的官场生存之道,几乎是反着来的。
卢行简沉默片刻,伏身道:“臣遵旨。”
他退下后,温照夜看着青河县那份折报,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秦霜进来换茶,低声道:“殿下,您今日还未用早膳。”
温照夜这才想起。
他刚拿起汤匙,殿外又有人通传。
“裴大人求见。”
温照夜放下汤匙:“传。”
裴知白今日脸色比昨日更白些,进殿时压着咳意,手中却捧着一份新拟文书。
“殿下,这是何砚入江北后的身份文书。臣想了想,只写‘校勘赈册’仍不够稳,若地方官有意阻拦,恐怕会借品级压他。”
温照夜接过。
裴知白在文书里加了两处。
一是何砚所持东宫手令,由詹事府备案,与内阁江北赈灾票拟相互照验。
二是凡地方拒不出示三册者,何砚可直接记名回报东宫。
温照夜看完,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地方官便不敢随口推他?”
裴知白道:“至少不敢明着推。”
他咳了一声,又道:“但臣还有一事,请殿下定夺。”
“说。”
“何砚品级太低,即便有手令,也难免被怠慢。臣以为,可以给他一个临时名目。”
温照夜道:“什么名目?”
裴知白道:“东宫录事。”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平日坐的位置,才想起谢玄度今日不在。
他没有立刻答。
裴知白也没有催。
温照夜想了想,问:“这个名目合规矩吗?”
“合。”裴知白道,“东宫可设录事,只是多年未用。品级不高,却能名正言顺记录东宫诸事。何砚此行,本就是替殿下核录江北三册。”
温照夜又问:“会不会太显眼?”
裴知白道:“比校书显眼,比御史低调。”
温照夜沉吟片刻:“可。”
裴知白伏身:“臣这便去拟。”
温照夜叫住他:“裴卿。”
裴知白抬头。
温照夜道:“你病着?”
裴知白一怔,随即道:“旧疾,不碍事。”
“看过太医吗?”
裴知白沉默了一下:“臣不敢劳烦太医院。”
温照夜看着他。
这话说得温顺,其实是另一种困境。
詹事府属官,品级不算低,可太医院也不是谁都能随意传。裴知白病弱多年,若不是被东宫真正看见,大约便这样一日一日熬下去。
温照夜道:“秦霜。”
秦霜上前:“奴婢在。”
“请太医来,替裴卿看看。”
裴知白忙道:“殿下,不必……”
温照夜看他:“孤还要你做事。”
裴知白的话停住。
温照夜道:“若病倒了,谁替孤拟稳妥的文书?”
这话说得像萧怀璧。
挑剔,不讲情面,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可裴知白低下头时,眼底却有一点很淡的笑。
“臣遵命。”
裴知白退下后,温照夜终于吃了两口粥。
粥还没咽下,孙良又来了。
他今日笑得比往常更和气,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殿下,太后娘娘听闻谢太傅送了您文房,便也命奴婢送来一套御赐湖笔。娘娘说,殿下如今日日看折,正用得上。”
温照夜心头一动。
谢玄度送匣子的事,竟这么快传到慈宁宫了。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乌木匣。
孙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这匣子倒素雅。”
温照夜淡淡道:“少傅说,孤从前用的东西太浮,不宜静心。”
孙良笑道:“谢太傅果然用心。”
“皇祖母送来的,自然也好。”温照夜抬手,“放下吧。”
孙良将锦盒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刻走。
“娘娘还说,殿下若喜欢文房,慈宁宫库里还有几方好砚。改日让奴婢送来,殿下慢慢挑。”
温照夜知道,他想碰案上的匣子。
或者至少想看清楚。
他端起茶盏,神色冷淡:“孙公公。”
孙良垂首:“奴婢在。”
“孤如今很闲?”
孙良一顿:“殿下政务繁忙,自然不闲。”
“那便别拿挑砚这种小事扰孤。”温照夜道,“皇祖母好意,孤心领。东西送来便放着,没空挑。”
孙良笑容微僵。
“是奴婢多嘴。”
温照夜看着他,忽然道:“孙公公今日似乎格外关心少傅送来的东西。”
孙良立刻跪下:“殿下明鉴,奴婢只是见那匣子素雅,随口一说,绝无旁意。”
温照夜没有叫起。
殿中一静。
秦霜站在旁边,低眉不语。
温照夜看了孙良一会儿,才道:“起来吧。”
孙良起身时,额角已有细汗。
温照夜淡淡道:“替孤谢皇祖母赏。”
孙良退下后,秦霜低声道:“殿下,这匣子怕是被盯上了。”
温照夜看向那只乌木匣。
“嗯。”
“要换地方藏吗?”
温照夜想了想:“不用。”
秦霜微怔。
温照夜道:“现在换,反倒显得里面有东西。”
他伸手打开锦盒,取出太后送来的湖笔,又把其中两支放进乌木匣里。
“她既送文房,便让这匣子更像文房匣。”
秦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殿下如今越来越会了。”
温照夜手指一顿。
“这算好事?”
秦霜道:“在宫里,算。”
温照夜合上匣子。
他一点也不喜欢“在宫里”这三个字。
可他知道,自己如今正是在宫里。
未时,谢玄度终于回东宫。
他进殿第一眼,便看见案上的锦盒与乌木匣。
“慈宁宫来过?”
温照夜点头:“孙良盯上这匣子了。”
谢玄度并不意外:“早晚的事。”
“少傅为何还送?”
“因为你需要。”谢玄度道,“不能因为有人会看,就什么都不留。”
温照夜心里轻轻一动。
谢玄度又问:“你如何应的?”
温照夜把孙良来时的事说了一遍。
谢玄度听完,淡淡道:“应得不错。”
温照夜眼里有一点极浅的亮。
谢玄度看见了,移开目光。
“何砚的临时名目拟好了?”
温照夜点头:“东宫录事。”
“裴知白想的?”
“嗯。”
“可用。”
温照夜道:“我也觉得可用。”
这句话说得极自然。
说完后,他自己却怔了一下。
几日前,他遇事还总要看谢玄度。
如今他竟会先觉得“可用”,再听谢玄度一句确认。
谢玄度也察觉了。
他没有说破。
只是走到案前,翻开卢行简送来的青河县折报。
温照夜道:“青河县施粥人数少了三百二十七,收殓簿多了八十九。”
谢玄度看完,问:“你批了什么?”
温照夜把批语递给他。
谢玄度看过后,道:“还少一句。”
温照夜立刻问:“少什么?”
“让何砚到江北后,先去青河。”
温照夜顿住。
他方才只让青河县回报,却没想到把何砚的路也随之调整。
谢玄度道:“折子会撒谎,人会转移,尸骨会被埋。何砚若按原路慢慢走,到青河时,痕迹也许已被扫干净了。”
温照夜心口一沉。
他立刻提笔补令。
何砚至江北后,先赴青河。
写完,他抬头:“若崔绍拦呢?”
谢玄度道:“所以给他东宫录事的名目。”
温照夜终于彻底明白裴知白那份文书的用处。
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让何砚能在该转向时,有名义转向。
他低声道:“差一点误了。”
谢玄度道:“现在还不算误。”
温照夜点头。
可他心里仍有些发紧。
原来政务不是把纸上的问题批回去便完了。
还要想到纸到达时,人在哪里,事会变成什么样,对方会如何应付,自己的手能不能跟得上。
他还差得远。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了。
夜里,何砚第二封信还未到。
温照夜坐在案前,望着那只乌木匣。
谢玄度已经离宫。
秦霜也退下了。
他打开匣子,把太后送来的湖笔取出,又按开暗格。
无字册安静躺在那里。
温照夜翻开,写下今日之事。
今日得夹层匣。
写到这里,他停了许久。
然后继续写:
少傅说,不能因为有人会看,就什么都不留。
他看着这句话,心口慢慢静下来。
又写:
青河人数骤减。何砚改道。愿去得及。
最后,他想起孙良跪在地上时那张笑脸,又添了一句:
旧名藏匣中,真意藏字里。宫中人人都看,便更要学会让他们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
墨迹干后,他把无字册重新放进夹层。
暗格合上。
外头仍只是普通文房。
可温照夜知道,那里藏着他的旧名、旧人、疼痛、愿望,也藏着他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自己。
他合上匣子。
窗外夜雪无声。
东宫案上,太后送来的湖笔与谢玄度送来的乌木匣并排放着。
一个是试探。
一个是藏身处。
而温照夜坐在二者之间,终于学会不动声色地,把秘密放回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