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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封信 何砚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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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砚的第一封信,在第三日黄昏送入东宫。
那时温照夜正伏案看折。
江北雪灾尚未缓解,安平县新报又多了三十七名病患。粥棚倒是照旧开着,只是递上来的施粥册干净得过分,日日人数、耗粮、药材分发都整齐得像用尺量过。
温照夜看久了,反倒生疑。
太干净的账,往往不是干净。
是擦过。
秦霜进殿时,脚步比往常快些。
“殿下,临州驿来信。”
温照夜抬头。
“何砚?”
“是。”
他伸手接过。
信封外沾着一点泥水,封口火漆完好。上面写着“东宫亲启”,字迹端正,却因路上颠簸,边角微微皱起。
温照夜拆信时,指尖竟有些不稳。
谢玄度坐在一旁,没有催。
信不长。
何砚说,已于昨日夜抵临州驿,户部主事崔绍同行,路上尚算安稳。粮车数与户部所报大致相符,只是有十二袋粮袋换过新麻,袋口封绳与其余不同。他不敢贸然开查,只记下车号。临州驿驿丞称前路雪深,需停半日修车,崔绍也主张稍缓启程。
温照夜读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
“十二袋新麻。”
谢玄度道:“看见了?”
温照夜点头:“像是有人动过。”
“未必。”
“为何?”
“路上磨损,换袋也寻常。”
温照夜看着信:“可何砚特意写了。”
“所以至少值得记。”
温照夜继续往下看。
信尾只有一句:
臣暂未见灾民,亦未见真账。只见粮车行得慢,随行诸人皆不急。
温照夜盯着最后三个字。
皆不急。
他低声道:“粮是赈灾粮,为什么不急?”
谢玄度道:“因为急的是灾民。”
温照夜心口一沉。
粮车上的人不饿,不冻,不病。
所以雪深可以停,车坏可以修,手续可以等,风大可以明日再走。
可江北的人等不起。
温照夜将信放下:“能催吗?”
谢玄度道:“能。”
“怎么催?”
“以什么名义?”
温照夜被问住。
太子催粮,自然有名义。
可若催得太急,路上出了事,户部会说东宫不顾雪路难行,逼得粮车翻覆。若不催,江北灾民多死一日,账上也不过多添几个数。
他忽然发现,每一道命令发出去前,都有无数可能反咬回来。
可不能因为怕反咬,便什么都不做。
温照夜想了想,道:“不催人,催数。”
谢玄度抬眼。
温照夜提笔:“命粮队每日申时前报行程。今日行几里,损粮几袋,修车几辆,因何停留,皆写明。若因雪阻,附当地驿丞与押运官联名;若因车坏,附损车数与修毕时辰。”
他写得很快。
“再令临州驿调两队民夫清雪,费用从赈灾银中列,不得向民夫摊派。”
谢玄度看着他:“还有呢?”
温照夜顿了顿。
“让何砚不必催粮。”他说,“只记。”
谢玄度终于点头:“可。”
温照夜松了口气,正要盖印,却又停住。
“少傅。”
“嗯。”
“我是不是该让何砚开那十二袋粮?”
谢玄度道:“你想让他开?”
“想。”
“那为何不写?”
温照夜沉默片刻:“他品级太低。若直接查粮袋,崔绍必定拦。到时候他与户部的人先冲突起来,反而到不了江北。”
谢玄度道:“所以?”
温照夜低头,在批令末尾添了一句:
粮袋换封者,至江北入仓前,由当地仓官、户部押运、东宫校勘三方同验。
这样便不在路上开。
也不能让户部私下把那十二袋粮混过去。
谢玄度道:“很好。”
温照夜拿起东宫印,缓缓盖下。
朱印落纸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比前几日更能握住这枚印了。
不再只是觉得它沉。
也开始知道该往哪里压。
批令送出后,温照夜又把何砚的信读了一遍。
他读到“随行诸人皆不急”时,仍觉得堵。
“少傅。”他问,“他们是真的不急,还是装作不急?”
谢玄度道:“都有。”
“人命在前,怎么能不急?”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问出口后,自己先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因为在许多人眼里,灾民不是人命,是差事,是文书,是可以推给风雪的麻烦。
他闭了闭眼。
“我从前在平康坊时,也见过这样的事。”
谢玄度没有打断他。
温照夜低声道:“有一年冬天,坊里有个烧火的老仆病了,咳得厉害。管事说请医要钱,先熬着。班主说少一个烧火的,总有人顶。后来人死了,大家才说,早知道该请医。”
他顿了顿。
“其实他们不是早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只是人没死到眼前时,觉得可以再等等。”
殿中安静。
谢玄度道:“所以你要让他们不能等。”
温照夜睁开眼。
谢玄度道:“让每一次停留都有名字,每一次损耗都有签押,每一天拖延都有纸面痕迹。人会推诿没有形状的事,却会害怕自己名字落在纸上。”
温照夜轻轻点头。
他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傍晚时,慈宁宫果然来了人。
不是孙良,是另一个小太监,送来太后的赏赐。
两匣补药,一匹暖缎,还有一句话。
“娘娘说,殿下近来勤勉,可也要顾惜身子。江北远,东宫近,别为了千里外的雪,熬坏了眼前的人。”
温照夜听完,笑了笑。
“替孤谢皇祖母。”
小太监退下后,秦霜低声道:“娘娘这是在劝殿下收一收。”
温照夜看着那两匣补药:“她不是劝。”
秦霜抬眼。
温照夜道:“她是在提醒我,宫里也有人看着我急。”
谢玄度在一旁翻书,淡声道:“能听出来,不错。”
温照夜没有接话。
若是几日前,太后一句“顾惜身子”,他或许只听出控制与威胁。如今他渐渐听懂,慈宁宫的话往往一半是软,一半是绳。
软的是关怀。
绳是要把他拉回宫里。
夜里,温照夜继续看折报。
卢行简送来的并列文书又标出四处不合,其中一处,是怀阴县病患人数。地方报三十二,医官报七十六,药材支出却足够两百人用。
温照夜看着那处朱笔,忽然笑了一声。
秦霜在旁磨墨,问:“殿下笑什么?”
“卢行简学会用朱笔骂人了。”
秦霜一怔。
谢玄度也抬眼看过来。
温照夜把那份并列文书递给他:“他没有写一句质疑,却把三个数并在一起。地方官若看见,大约比被骂还难受。”
谢玄度看完,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
“会用人了?”
温照夜认真想了想:“还不算会。只是觉得,把卢行简放在这里,确实比让他去江北有用。”
“为何?”
“他胆子不够大,去江北未必敢掀账。可他心细,也怕担责,所以让他在东宫比对文书,他反而会为了自保,把不合之处都标出来。”
谢玄度道:“记住。”
温照夜点头。
他忽然觉得,用人不是看一个人好不好。
而是看他适合被放在哪里。
何砚适合出去看。
卢行简适合留在案前比。
裴知白适合拟稳妥的名目。
秦霜适合管东宫内外人事。
就连孙良,也适合让他把话带回慈宁宫。
每个人都是一颗棋。
可这一次,温照夜忽然不太厌恶“棋”这个字了。
若执棋之人知道棋也是人,落子时便会轻些,慎些。
亥时,第二封快信到了。
这一次不是何砚写的,是临州驿递来的联名报。
粮队已于申时后启程,行二十七里,修车三辆,清雪民夫二十人,工钱已记册,由押运官、驿丞、崔绍三人签押。
温照夜看着那封报,心中一松。
“动了。”
谢玄度道:“嗯。”
温照夜道:“他们开始急了。”
谢玄度道:“不是急,是知道不能不动。”
温照夜低声道:“也好。”
能不能急在心里,他暂时管不了。
只要人动,粮动,车动,便够了。
至少今晚,江北路上那支粮队不再停着。
温照夜将两封信都收进案旁小匣。
想了想,又取出无字册。
他写:
何砚第一封信至。粮车慢,众人不急。
他停笔,又写:
今日学会,催人未必有用,催账有用。让名字落纸,脚步便会动。
写完后,他看着那行字,轻轻吹干墨迹。
谢玄度站在一旁,忽然道:“这本册子,迟早要藏好。”
温照夜手指一顿。
“少傅知道?”
谢玄度道:“你每晚都写,想不知道也难。”
温照夜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
他低声道:“我没有写不能看的。”
谢玄度看他。
温照夜自己也停住。
不能看的太多了。
温照夜,旧人,不认,愿他长命,愿他少疼,今日见父。
每一句都不能给旁人看。
谢玄度道:“不是不让你写。只是要藏得更好。”
温照夜问:“藏在哪里?”
谢玄度想了想:“明日我让人送一只夹层匣来。”
温照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被发现秘密的惊慌。
反倒像这个秘密被人看见后,没有被拿走,没有被责备,只被妥帖地盖上了一层更安全的暗格。
他轻声道:“多谢少傅。”
谢玄度道:“又谢。”
温照夜这次笑了笑。
“这句也是我谢。”
谢玄度没有再纠正。
殿外雪夜无声。
江北路上的粮车还在走,何砚还在路上,东宫的灯还亮着。
温照夜合上册子时,忽然觉得,这座宫城仍旧像一只巨大的笼。
可笼外已经有了他送出去的眼睛。
笼内,也终于有了一只可以藏住真名的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