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5、好看吗 是不是伤了

　　大学生活动中心是天中学子开展活动的专属场所，共分四层。

　　一楼可承办小型晚会与讲座，二楼为学生会的大本营，再往上的楼层，则是各个社团的活动阵地。

　　可以说，这里的一砖一瓦，见证了天中对学生综合能力培养的高度重视与悉心投入。

　　宁芮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多钟头。

　　复试毕竟不似初试那般大浪淘沙，历经筛选后人数已大幅减少，加之他又特意早到，此刻的走廊显得格外空荡。

　　他站在学习部的教室前门口，探头朝半掩着的办公室门里张望。

　　只见几个男生正哼哧哼哧地搬动着沉重的长桌，还有一个男生正踩在椅子上调试悬挂的横幅，看样子是在给复试布置场地。

　　“哎呀，宁芮，你也报名学生会了啊？”中气十足的惊呼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东北味儿。

　　宁芮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张熟悉的方脸。

　　此人是他的室友钱智阳。

　　这哥们是湘市人，却生得高大壮实，带着一股子豪爽劲儿，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啊，对啊。”宁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寝室里咋没听你说过这茬？行啊你，藏得够深啊。”钱智阳笑着，胳膊肘顺势往宁芮肩头一顶。

　　“我也没想到能进复试，当时就想着去试一试。”宁芮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老实巴交地回答。

　　“你面的哪个部？”

　　“学习部，你呢？”

　　“哈哈，我体育部，跟我挺搭吧。”

　　“嘿，是挺搭的。”

　　两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闲聊起来。

　　其实，宁芮和宿舍的室友并不算熟络，充其量就是开学初聚过一次餐，彼此仅限于交换了基本信息而已。

　　寝室里除了钱智阳，还有向海波和戴勇。向海波是徽市人，戴副眼镜，身形清瘦；戴勇则来自福市，生得胖乎乎的。

　　后来，宁芮为了生计奔波于各种兼职，为了未来沉浸在图书馆苦读，社交圈子也几乎局限于邹钰一人。

　　他通常是踩着门禁的点才回宿舍。

　　那时，另外三人要么戴着耳机跟女朋友腻歪着煲电话粥，要么就是键盘鼠标敲得噼里啪啦地打游戏。

　　宁芮回屋后就像个透明人，默默洗漱完毕，爬上床，便沉沉睡去。

　　“要是咱们能一起进学生会就好了。”钱智阳感叹了一句。

　　“是啊，就是不知道进了学生会具体都要干些啥？”宁芮附和道。

　　钱智阳朝办公室里努了努嘴：“咱们这种新人进去，估计就是当牛做马的命。你听说过吗？”

　　“嗯？”

　　“学生会里流传着一句话，把男生当畜生使唤，把女生当男生使唤。所以，以后跑腿打杂的活儿多着呢。”

　　宁芮被这夸张又形象的比喻逗得笑了出来。

　　“不过嘛，”钱智阳耸了耸肩，整理了一下衣领，“进了学生会能加学分。为了这点儿分，累点就累点吧，值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楼梯口忽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宁芮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蒋修寅被一群人簇拥着走来，那场面颇有些众星捧月的意味。

　　他立于人群正中央，身姿颀长挺拔，鹤立鸡群般高出周围人一截。黑色的V领衬衫衬得他肤色冷白，袖口随意卷起，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周遭明明嘈杂喧闹，他却仿佛自带凛冽气场，弥漫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目不斜视地经过了宁芮和钱智阳身旁，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然而，就在与宁芮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他的脚步有了极其轻微的一顿，旋即又迈开了步伐。

　　宁芮对此浑然不知。

　　复试的过程比宁芮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因为抽签的原因，宁芮被排到了最后一位面试。

　　等待的过程中，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

　　不过，有了初试的经验，这次他镇定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手足无措。

　　左等右等，终于轮到宁芮了。

　　宁芮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张善正坐在面试席上。

　　看到他，张善借着整理文件的姿势，悄悄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鼓励的动作让宁芮心里安定了些。

　　面对学长学姐们的提问，宁芮一改初试时的慌乱与失言。

　　他强自稳住心神，冷静思考，最终条理清晰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然而，始终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让他根本无法忽视。

　　这一次，端坐在中间位的蒋修寅全程未曾低首。

　　他姿态慵懒地倚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

　　神情虽冷淡，目光却深邃，紧紧锁在宁芮身上。

　　宁芮起初并不紧张，但这眼神实在太灼人，惹得他浑身发烫。

　　他拼命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可对方却始终凝视着他。

　　终于，面试结束。

　　宁芮如蒙大赦，匆匆鞠了一躬，便逃出了教室。

　　即便如此，他依然感觉背上黏着的目光，久久未散。

　　走出教室，宁芮顿觉如获新生，仿佛终于从深海中浮起，大口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后背竟有些微微潮湿。

　　走廊里，钱智阳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立马凑了上来，脸上挂着笑意：“怎么样？”

　　“还行吧，勉强应付，没出丑就已经算运气好了。”宁芮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仍觉心有余悸。

　　“那敢情好。那我先撤了哈，刚才我家那位发信息催命呢，说都等急了。”钱智阳扬了扬手中的手机，脚底抹油就要走，“回头寝室细聊，拜！”

　　“啊？哦，好。”宁芮连忙点头。

　　送走了室友，宁芮也没了逗留的心思。

　　在离开大学生活动中心之前，他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想洗把脸，顺便放个水。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珠溅落，带走了满脸的燥热。宁芮暗自叹了口气，刚抬脚迈向小便池，就感觉身后冷飕飕地灌进一阵风。

　　门开了。

　　宁芮瞥向镜面，视线恰好与一双深沉如墨的眼眸对上。

　　蒋修寅迈步而入，径直停在了宁芮身侧。

　　他神色淡漠，慢条斯理地拧开龙头，任由水流冲刷指尖。

　　宁芮浑身瞬间僵硬，心底直犯嘀咕：明明那么多水龙头空着，他为何偏偏非要在自己旁边？

　　不敢深究，更不敢久留，宁芮匆匆关了水，低垂着头快步走向小便池。

　　他特意选了最里面的靠窗位置，心里却在疯狂祈祷。

　　求求了，求求了，
　　快走吧，快走吧，
　　千万别过来，
　　千万别再过来，
　　……

　　可老天爷显然没听见他的碎碎念。

　　蒋修寅竟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再次在他紧邻的位置站定。

　　又来？！
　　宁芮整个人凌乱了。

　　两人的手臂近在咫尺，仅隔毫厘。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身上辐射过来的灼热体温。

　　宁芮并不算矮，一米七九的个头在南方人中绝不逊色，可蒋修寅却比他高出了近一个头。

　　对方无需多做什么，仅仅是站在身边，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便浓烈得令人窒息。

　　宁芮紧绷着神经，额头不知不觉冒了一层冷汗。

　　搞不懂啊，真是搞不懂，明明周围全是空位，甚至这一排都闲着，这人干嘛非要贴着他站？

　　这种私密空间被强行入侵的感觉，让他紧张到了极点，心头深处却又莫名泛起了一丝异样。

　　他假装不经意地微微偏头，想要偷瞄一眼身边的人。

　　目光刚触碰到蒋修寅冷峻的下颌线，还没来得及往下移，他就像被烫到了一般，瞬间弹回了视线。

　　哪里还敢再看？

　　他手忙脚乱地系上裤腰带，洗手也顾不得了，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好看吗？”

　　身后骤然传来一道磁性的嗓音，像一枚无形的钉子，将宁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僵硬地左右张望。

　　四下空荡荡的，唯有窗外的日光在地板上投射出两个并排的身影。

　　过了好半天，宁芮才不得不慢吞吞地转过身。

　　不知何时，蒋修寅已伫立在他身后，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他的鼻尖险险擦过蒋修寅的胸膛。

　　只见蒋修寅的衬衣领口微敞，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勾勒出健硕的轮廓。

　　好近。
　　真的太近了。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越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近到宁芮甚至能闻到蒋修寅身上冷冽的木质香气。

　　如此近的距离下，蒋修寅那双桃花眼美得惊心动魄。瞳仁漆黑如墨，宛若两颗黑曜石，流转着幽冷而蛊人的光泽。

　　宁芮的视线不自觉地陷落，直直跌入这双眼眸的深处。

　　直到理智报警，他才霍然惊醒，赶忙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瓷砖壁，这才勉强拉开了一些距离。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学长，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这有其他人吗？”蒋修寅反问，语气凉飕飕的。

　　宁芮窘迫地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好像没有。”

　　蒋修寅表情依然冷然，再次重复道：“好看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头绪。

　　宁芮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处于极度的紧张中，嘴巴比脑子先动了，下意识就回：“不，不好看。”

　　蒋修寅皱了皱眉头。

　　宁芮觉察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弱弱地反思了一小会，是不是伤了他的自尊？

　　于是他又赶紧找补：“额，我是说，我刚才只是瞄了一下，但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所以不知道好不好看，但我想应该挺好看的，毕竟学长你长得......”

　　越描越黑，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一通解释说完，蒋修寅眉头皱得愈发深了，眼神也很凉，就这样看着宁芮由红转白再转红的脸。

　　宁芮受不住这目光，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也不知过了多久，蒋修寅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头顶砸了下来：“这么喜欢听墙角，不如给你个光明正大的机会。”

　　明明是冷冰冰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宁芮却敏锐地听出了那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轰”的一声，宁芮感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冲上了头顶，脸烫得快要冒烟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蒋修寅说的是几天前在凉亭的事。

　　完蛋，他究竟在想什么啊？

　　宁芮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学长，我，对不起......我......”

　　他愧疚到了极点。说到底，这种窥人隐私的行为，的确不咋厚道。

　　但蒋修寅根本不予理会，连余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便推门扬长而去。

　　宁芮只感觉自己的心拔凉拔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