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4、羡慕 他屏住呼吸

　　蒋修寅倚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修长的指间随意夹着一支烟。

　　他的身前，一名少年正哭得楚楚可怜。

　　那少年长相颇为精致，肩膀随着哭声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显得脆弱极了。

　　可蒋修寅无动于衷，反而凝神盯着远处的湖面。

　　大束大束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湖面照得银光粼粼。

　　细碎的光斑在蒋修寅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起伏，给他那冷峻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薄光。

　　良久，少年的哭声渐趋微弱。

　　或许是意识到软磨硬泡终归徒劳，他扶着石柱缓缓站起身来，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宁芮躲在树后窥探，本以为少年会就此离去，却见他的身影在凉亭中焦躁地徘徊了几圈。最终，又回到了原地，伫立在蒋修寅身侧。

　　下一秒，“噗通”一声闷响。

　　少年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而后伏在蒋修寅的脚边。

　　可即便如此，蒋修寅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嫌恶地将脚微微后缩。

　　看到这一幕，宁芮的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是在做什么？
　　校园霸凌吗？

　　宁芮身形前倾，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的内心剧烈挣扎，犹豫着是否要冲出去。

　　他做梦也没想到，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的蒋修寅，私底下竟然是这般模样。

　　巨大的反差带来的冲击，让宁芮感到一阵眩晕。难过与失望如潮水般涌来，堵得他心口发闷，透不过气。

　　这时，少年紧紧抱住了蒋修寅的小腿，将脸埋在他的裤管上，卑微地哀求着。

　　“蒋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我求求你了，蒋哥，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不要和我分手。”

　　宁芮刚迈出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半空。

　　听这话音，好像不是霸凌？
　　而是......情感纠葛？

　　宁芮僵在原地。

　　窥探这种私密的场景极其不妥，他理应转身离开。

　　他的身子确实向后转了转，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双腿根本不听使唤，挪动不了分毫。

　　最终，混杂着震惊与好奇的莫名吸引力，还是将他拽回了树后的角落里。

　　他屏住呼吸，没忍住继续看了下去。

　　对这般近乎疯狂的哭求，蒋修寅置若罔闻，目光落在远方的湖面上。

　　他从容地吸了一口烟，再慢条斯理地吐出。缭绕的白色烟雾渐渐弥散，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少年跪在坚硬粗糙的石板上，哭了许久，才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身来。

　　躲在树后的宁芮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落幕，呼吸刚想放缓，却惊见那少年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坐在蒋修寅的大腿上。

　　少年双手颤抖着，捧住那张冷峻的面庞，试图强吻上去。

　　然而，就在唇瓣即将触碰的刹那，蒋修寅眼底毫无遮掩地划过极度的厌恶。

　　他毫不留情地抬腿，踹开了身前的人。

　　“哇！”

　　宁芮倒吸一口凉气，惊恐之下，马上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将惊呼声截断在喉咙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蒋修寅的视线直直地朝宁芮所在的方向扫来。

　　宁芮吓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弹出来，连忙将整个身体缩回树干后，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会被发现了吧？

　　刹那间，冷汗浸湿了宁芮的后背。

　　他紧贴着粗糙的树皮，不敢有丝毫动弹。

　　片刻后，冷漠的声音穿透了树叶的缝隙飘了过来。

　　“跪好。”

　　蒋修寅的声音好听得过分，清冽又富有磁性。

　　不过，听这语气，显然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地上那位少年。

　　确认没被发现，宁芮才敢大口喘气。

　　还好，刚才那一眼应该只是无意扫过。

　　真的是吓死个人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继续偷偷张望。

　　少年已经乖乖跪回了蒋修寅脚边，像极了一只做错事正在等待主人惩罚的小狗。

　　即便遭受这般对待，他没有丝毫怨言，反而仰起脸，语无伦次地哀求着：“蒋哥，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怎么对我都行，只要你不离开我。”

　　蒋修寅没有理会他的哀嚎，从兜里摸出烟盒，重新点了一支烟。

　　透过缭绕的青烟，他垂眸看着脚边狼狈的少年：“你知道跟我的规矩吧？”

　　“蒋哥，我……我知道。”少年声音凄凄惨惨，伸手想要去抓蒋修寅的裤脚，手伸到半空，却被那冷漠的眼神逼退。

　　“我不留背叛过我的人，”蒋修寅弹了弹烟灰，声音里没有半点起伏，“我嫌脏。”

　　少年瞬间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哥，我……”他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我以后绝对不会这么做了……”

　　“照片都发到我手机里了，还在装什么？”蒋修寅的语气依然平淡。

　　说完，蒋修寅站起身，将燃尽的烟蒂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神色漠然地转身欲走。

　　少年见状，像是疯了一样扑上去，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裤腿，整个人狼狈地拖在地上。

　　“蒋哥，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怪齐灿，都怪他！是他的错！是他引诱我的！我当时喝醉了，我根本不知道啊。”

　　蒋修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蒋哥，你不能和我分手啊。”少年的哭喊声里带着绝望，嗓子都破了音。

　　终于，蒋修寅停下了脚步。

　　那一瞬间，少年原本灰败的脸上绽放出希冀的光芒，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急切地仰起头望向他。

　　蒋修寅微微侧首，高高在上地睨着脚边的人：“分手？”

　　“嗯！嗯！”少年仰望着蒋修寅，小鸡啄米似的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蒋哥，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会死的！”

　　蒋修寅嗤笑一声，眼底却是毫无温度：“要死就去死，别在我眼前碍眼。”

　　“蒋哥。”少年呆呆地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

　　“还有，说什么分手不分手？凭你也配？”

　　话音微顿，蒋修寅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句话无情地压垮了少年最后的防线。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眼里的光亮骤然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蒋修寅大步流星地离去，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蒋修寅走后，少年依然在凉亭中断断续续地抽泣。渐渐的，呜咽声消散，直至被风吞没。

　　宁芮从树后缓缓走出，脑中乱纷纷的。

　　方才那一幕实在太过疯狂，以至于此刻回想，背脊仍不由得窜起一股恶寒。

　　其实，他对这类感情没什么偏见，也并不排斥。

　　如今的时代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包容。同性恋虽非主流，但也算不上是什么奇闻轶事。

　　然而怪就怪在，当这股恶寒褪去后，思绪却不听使唤地翻涌着，那是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

　　一种名为羡慕的心情，正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真的不是因为别的。
　　他只是单纯的羡慕。

　　羡慕那名少年，有勇气将爱意大声宣之于口，哪怕换来的只是拒绝与羞辱。

　　更羡慕蒋修寅，能坦然地俯视别人的爱意，也能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利落地画上句号。

　　反观自己，在福利院长大的自己，早已学会了将内心藏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因为太害怕被他人拒绝后，看到对方眼里的厌恶；也害怕拒绝他人时，看到对方失望落寞的神情。

　　高中时期的记忆，此刻不请自来。

　　有段时间，一位女同学常抱着习题册来请教问题，他总是不厌其烦地为她解惑。她平日里爽朗大方。两人相谈甚欢。

　　可有一天，她脸颊绯红，低着头轻声对他告白：“宁芮，我喜欢你。”

　　他彻底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因为太害怕伤害对方，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慌乱地选择沉默与躲避。

　　时间一久，女同学积攒已久的郁闷终于爆发了。

　　她拦住他的去路，泪眼婆娑地质问：“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干嘛不直接拒绝？你这种回避算什么意思？”

　　宁芮顿时慌了神，只能笨拙地安抚，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哪里不够好吗？”女同学抽噎着追问，语气里满是不甘。

　　宁芮憋了半天，嗫嚅道：“你特别好，又开朗，又大方，又漂亮，真的......特别特别的好......”

　　他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词藻想要夸奖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平复她的情绪，弥补自己的过错。

　　谁知话音未落，女同学哭得更凶了：“那我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宁芮僵在原地，愈发手足无措，索性紧闭着嘴，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尽管后来女同学走出阴霾，待他也恢复了往日的自然，甚至还有了新的心上人。

　　但宁芮心中的愧疚始终未曾消减。他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用逃避的姿态伤害了别人。

　　他曾向邹钰说过这事，没想到邹钰却酸溜溜地反问：“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翻篇啊？你该不会是后悔拒绝她了吧？”

　　宁芮张了张嘴，痛苦地叹了一大口气，将所有未尽的话语重新压回心底。

　　正因如此，他内心深处才会生出强烈的渴望，能够坦然自若地舒展自我，让自己的内心被世界准确无误地听见。

　　宁芮一边想着，一边走回了寝室。

　　天中的宿舍是四人寝，推门进去时，室友们早已歇息。他们建筑院下午满课，这时候，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下，却依然心绪难平，了无睡意。

　　辗转反侧间，时间到了晚上。宁芮在图书馆自习，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学生会发来的短信。

　　点开一看，上面写着：

　　【恭喜您通过初试，请于周天（9月20日）上午九点，前往大学生活动中心201室参加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