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6、红包 “这还没到

　　复试结果出人意料地快，当天下午喜讯就来了。

　　宁芮和钱智阳双双过关。虽说是不同部门，但好歹都进了。

　　这段共同经历，意外地拉近了宁芮和钱智阳的关系，也顺带让整个寝室的氛围热络了起来。

　　至少，平日里各自忙碌的寝室如今也办起了“茶话会”，宁芮也能插上几句嘴。

　　今晚的话题，自然是绕不开两人入选学生会这档子事。

　　戴勇瘫在椅子上，语气酸溜溜的：“真没想到，你俩居然都进了。偏偏我倒霉，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尤其是你宁芮，平时不声不响的，居然还被选上了。这简直是闷声干大事啊。”

　　宁芮闻言，连忙放下手机，好言好语地安慰了他几句。

　　钱智阳倒是满脸无所谓：“进去也是当廉价劳动力。这地方水深着呢。要是混不上去，明年反正也会退。”

　　按照天中的惯例，大一的新生们进学生会历练，大二角逐部门部长，到了大三才是真正的重头戏，竞选学生会会长。

　　换届时间通常安排在国庆以后。如果混不上去，大抵也就自动退部了。

　　说到底，这学生会也堪比一个小社会。

　　戴勇听了这话，心里的平衡似乎找回来不少，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从总是让人挂科的秃头教授，一路聊到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说到这儿，钱智阳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听说了吗？”

　　戴勇捧场道：“什么？”

　　“下一任学生会会长的人选，基本就在蒋修寅和齐灿之间二选一了。”

　　“蒋修寅”三个字钻进耳朵里，正在被窝里和邹钰发微信的宁芮手指一顿，马上竖起了耳朵，心脏也不争气地跳快了两拍。

　　“蒋修寅我知道，但齐灿是谁啊？”戴勇好奇地问。

　　“计算机院大三的，新闻部部长，也是个狠角色。”钱智阳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兴奋，“而且背景硬得很，他是陆氏建筑的继承人。”

　　“陆氏建筑？那个很有名的陆氏吗？”戴勇忍不住感叹。

　　“没错，正是那家。”

　　“哎？奇怪，齐灿明明姓齐，怎么成了陆氏建筑的继承人？陆氏的老总不是陆伟国吗？”

　　“这内幕谁知道呢。”钱智阳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故作高深的神色，“不过，齐灿跟蒋修寅比起来，那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见众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继续说道：“蒋修寅的爸爸可是蒋贺年。你们听说过吧？那可是咱们荔省的首富，背景深得吓人。”

　　“我去，顶级富二代啊。”戴勇惊呼。

　　“可不是嘛。”

　　一直没吭声的向海波幽幽地插了一句，“我和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咱都是男人。”

　　“哈哈哈哈，你可别这么搞笑了好吗？”戴勇笑得直拍桌子。

　　宁芮也跟着乐出了声。

　　钱智阳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了回来：“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说，他们俩有过节，还是大过节。”

　　“什么过节？家族矛盾吗？”

　　“为什么这么说？”钱智阳不解。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吗？”戴勇一脸理所当然。

　　“那我就不知道了。”钱智阳顿了顿，抛出了重磅炸弹，“我只知道啊，他们俩都是那个，经常互抢对方的男朋友。”

　　宁芮沉默地倾听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不久撞见的那一幕。

　　“哪个？”戴勇还在懵逼。

　　钱智阳白了他一眼：“gay啊，他们都是gay。”

　　“卧槽？！”戴勇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钱智阳摸着下巴，老神在在地分析道：“其实严格来说，也不能说是男朋友，感觉他们都只是走肾不走心，纯属玩玩而已。抢过来新鲜两天，就甩了，换得那叫一个快。”

　　蒋修寅和齐灿那点纠葛，在天中压根算不上什么秘密。

　　也不知这两人什么仇什么怨，反正就是死对头。

　　大到各种比赛，小到身边男生……两人争得不可开交。

　　“操，你们别说了。”向海波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也太那个了，听着恶不恶心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钱智阳嘴上道着歉，语气里却明显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是我不对，忘记你家住崆峒山了。”

　　“滚！”向海波没好气地抓起枕头，朝着钱智阳狠狠砸了过去。

　　钱智阳捡起枕头反击，戴勇在一旁乐得直起哄。

　　宁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勉强牵出一抹笑。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发酵，搅得他心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宁芮收到了学习部的短信通知，要求周三晚上参加第一次部门例会。

　　这天晚上，宁芮特意提前赶到了学习部办公室。

　　刚一推门，屋里已经挺热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可惜宁芮一个都不认识。还好，他在人堆缝隙间一眼瞄到了张善。

　　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宁芮赶紧穿过人群，靠了过去。

　　张善一见他，立马眉开眼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宁芮的肩膀，声音洪亮：“兄弟！我就说你没问题，稳进。”

　　宁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谦虚道：“哪有哪有，我自己都觉得面试那会儿表现太菜了，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可别这么说，你那是低调。”张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吧，你可是蒋哥钦点的，点名要的你。”

　　“哎？”宁芮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蒋哥？蒋修寅学长吗？”

　　“对啊，你不知道吗？”

　　宁芮茫然地摇了摇头，刚想问问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时间快到了，赶紧找位置坐好吧。”

　　张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实到点了，便拍了拍手招呼大家入座。

　　宁芮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和张善聊天，好位置都被占光了，只剩角落里还有几个空座。

　　他刚一迈步，压根没留神脚边藏着一滩水渍。

　　宁芮只觉脚底一滑，重心瞬间失衡，“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还没等他回过神，身体便借着这股惯性，仿佛置身溜冰场一般，丝滑地溜到了教室门口。

　　趴在地上的宁芮悲愤地想：这九块九包邮的洞洞鞋，果然名不虚传，真不防滑啊！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

　　蒋修寅刚踏进教室，就收到了一份“五体投地”的大礼。

　　淡漠深邃的桃花眼染上了些许惊讶，视线落在了趴在地上的宁芮身上。

　　宁芮长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睫毛又长又卷。此刻，这双清澈又灵动的眼睛正湿漉漉地仰视着他。

　　蒋修寅眉梢微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还没到过年，可没红包给你。”

　　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宁芮窘迫地趴在地上，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蒋修寅？

　　为什么每次遇见他，自己都要在这个人面前，把脸丢得干干净净？

　　见状，张善和另外几个男生赶紧上前，把宁芮扶了起来。

　　这时，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拖把，一脸愧疚地对宁芮说：“对不起！这位同学，刚刚我不小心把水泼了，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没想到连累你摔倒了。”

　　宁芮连忙摆手，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看路，不用在意。”

　　闻言，周围几个男生便忍不住开始拿宁芮打趣。

　　蒋修寅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宁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笑声：“行了，戏看够了？开会。”

　　宁芮低着头迅速溜到了离蒋修寅最远的位置坐下。

　　例会的流程倒也简单。

　　先是新进的大一新生轮流做自我介绍，紧接着便是部长、副部长以及大二的学长学姐们轮番发表欢迎辞。

　　学习部一共纳新了九位成员，四男五女。算上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这间本就不算宽敞的教室里乌泱泱地挤了快二十号人。

　　几番交谈下来，原本拘谨的气氛便烟消云散。

　　有个女生甚至大胆地问蒋修寅：“部长，我可以泡你吗？”

　　蒋修寅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回道：“性别不对。”

　　教室里出现了两三秒的死寂，随即迸发出一阵起哄的笑浪。

　　那女生毫无尴尬之色，乘胜追击：“部长，我不能把你掰直吗？”

　　看着女生毫无芥蒂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难堪，宁芮估计她纯粹是起了个活跃气氛的作用。

　　蒋修寅言简意赅：“不能。”

　　大家笑作一团。

　　宁芮也被逗乐了，只觉得蒋修寅身上的疏离感似乎消融了不少，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不过，在座的男生们面上虽然还挂着笑，身体却很诚实地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想要离蒋修寅远一点，生怕沾染上什么。

　　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蒋修寅的眼睛。

　　他淡淡地扫视一圈：“怎么？你们没照过镜子？”

　　这话一出，笑声再次响起，热闹得仿佛房顶都要被掀翻了。

　　临走时，大家兴致勃勃，纷纷掏出手机建起了部门群。

　　手机里的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宁芮回到寝室，一屁股坐在床上，捧着手机，开始默默窥屏。

　　没过多久，就有个胆大的在群里直接圈了蒋修寅：【部长，不来个红包意思意思吗？】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群里立马跟风起哄，艾特蒋修寅的消息瞬间刷了屏。

　　过了十几分钟，就在大家聊得兴起时，群里突然弹出来一个醒目的红包。

　　众人疯狂开抢，屏幕被“谢谢老板”、“老板大气”的表情包淹没，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宁芮也手欠点了一下，可惜运气实在平平，只抢到了5.21块。

　　刚想跟着发个表情包感谢蒋修寅，屏幕上跳出来一条艾特他的消息。

　　【我去，你这是什么手气啊？这么大的红包，你居然才抢到5.21块？】

　　紧接着，群里的调侃像连珠炮一样接踵而至——
　　【绝了，这手气绝了。】
　　【你抢了个寂寞吧，我都抢到了68。】
　　【我去，我抢到了200。】
　　【部长应该发了2000吧。】
　　【部长牛逼。】

　　宁芮脸上一热，赶紧甩了个憨笑的表情包，企图蒙混过关。

　　群里的热闹劲儿过了，话题便不知不觉地岔开了，大家的注意力随之转移。

　　唯有宁芮，目光仿佛生了根，久久地定格在那个漆黑的头像上。

　　他犹豫了半天，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又落下，落下又悬停。

　　终于，他心一横，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点向了“添加到通讯录”。

　　到了填验证消息这关，他却犯了难。

　　删删减减斟酌了半天，觉得这也太生分，那也太刻意，最后只憋出一句最朴实的话：

　　【学长，你好，我是宁芮。】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把手机随手扔到枕头边，根本没敢抱什么希望。

　　没想到，不到十秒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宁芮霍然睁眼，抓起一看。

　　屏幕上赫然显示：【对方已通过好友请求】

　　宁芮整个人都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回过神后，他手忙脚乱地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过去。

　　十分钟过去了，蒋修寅还是没搭理他。

　　宁芮心里划过一丝失望，可转念一想，这也是意料之中。

　　其实，就算对方真的回了信息，他也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这么想着，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宁芮好奇地戳进蒋修寅的朋友圈，结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条横线横在那里。

　　这与自己完全相反。

　　路过的猫猫狗狗，张牙舞爪的野草，奇形怪状的云……都会被自己拍下来，发个朋友圈。

　　不过，蒋修寅似乎真的很喜欢黑色，就连头像和背景图都是乌漆嘛黑的一块。

　　寝室准时熄灯，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反衬出夜色愈发静谧。

　　宁芮将自己蜷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照亮了半张脸庞。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漆黑的头像上，定定地看着，一时出了神。

　　渐渐地，眼前的光影开始模糊，眼皮也似灌了铅般沉重。

　　不知不觉间，他竟就这样抱着手机，坠入了沉沉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