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3、家人 要做一辈子

　　因为是周日，食堂难得清静，没有往日排队时的嘈杂，显得特别空旷。

　　宁芮和邹钰端着餐盘，在靠窗的角落找了个位置面对面坐下。

　　刚一坐下，邹钰就伸出筷子，动作熟练地开始往宁芮的餐盘里夹肉。

　　那几块红烧肉被炖得油亮饱满，堆在雪白的米饭上，直教人胃口大开。

　　“团团，你自己吃哇。”宁芮连忙伸出手捂住餐盘，“怎么又全都夹给我了？你吃什么呀？”

　　“你不是最爱吃红烧肉吗？再说了，这太油了，我不爱吃。”

　　邹钰头也不抬，纤白的手指捏着筷子，语气理所当然得很。

　　“你就这么不喜欢吃红烧肉吗？”宁芮夹起一块红烧肉，强硬地放回他碗里，“这么挑食，怪不得你长不高，还这么瘦。”

　　“哎哎哎，”邹钰立刻抬起头，无比在意地反驳，“你也就179吧，比我就高三厘米而已吧，四舍五入我们都是一样高。”

　　见他那副较真的模样，宁芮忍不住想笑：“行行行，四舍五入，咱俩一样高。”

　　“本来就是！”

　　“嘿嘿，在宿舍还适应吗？”

　　宁芮很有眼力见地转移了话题。

　　提到这个，邹钰肉眼可见地低落了下去：“还行吧，第一次和你分开这么久，还真不习惯。”

　　“室友不好相处吗？”宁芮担忧地问。

　　“室友们……也都还行吧。”

　　“哎？那为什么？”

　　“都比不上你呀，圆圆，我真不想和你分开。”

　　宁芮心里一软，反倒有些高兴听他这么说。

　　“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嘛，虽然专业不同，不住一块，但就隔着栋楼。只要想见，随时都能见的。”

　　邹钰更加闷闷不乐了，戳着盘子里的青菜。

　　“是啊，是在同一所大学，可是一想起这个，我心里就堵得慌，觉得好对不起你。”

　　“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

　　“你的高考分数那么高，完全可以去华大，却因为我，选择了天中。”

　　“你看看你，又来了，”宁芮无奈地看着他，“我这个分数，就算去了华大，也不一定能选到心仪的专业，反而是天中，对我来说更合适。”

　　尽管他极力宽慰，将话说得圆满，可邹钰依旧抿着嘴角，显然没听进去。

　　宁芮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底，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团团，你看着我。当初不是说好了吗？要做一辈子的家人，永远不分开。”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情谊却胜似亲生兄弟。

　　宁芮和邹钰，都是在鹏城美乐福利院长大的。

　　不同的是，邹钰尚在襁褓之中便遭遗弃，被发现时，正孤零零地躺在福利院门口，身上仅裹着一条旧毛毯。

　　而宁芮的人生转折点则在七岁。一场惨烈的大火将他幸福的童年烧成灰烬。

　　所谓的亲戚们互相推诿，视他为拖油瓶。他就像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最终滚落到这家偏僻的福利院。

　　福利院里孩子不少，但身体健康、年龄相仿的却少之又少。

　　他们俩顺理成章地成了伙伴，在孤苦的童年里，依偎着取暖。

　　按照条件，他们这样健康的孩子，很受想要领养家庭的欢迎。

　　可是小小的邹钰不愿意离开，只想留在院长妈妈身边。

　　而院长妈妈貌似也舍不得他，没有答应过其他家庭的领养请求。

　　年幼的宁芮曾有过动摇。

　　可每次看到邹钰孤单地坐在秋千上，他就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他不理解为何邹钰只肯留在院长妈妈身旁。

　　但是，这不重要。

　　他想好了，邹钰在哪，他就在哪。

　　就这样，从小到大，他们形影不离。

　　上同一所小学，念同一所初中，读同一所高中，从未分开过。

　　直到高考放榜，宁芮的分数刚刚好踩过全国顶尖名校华大的录取线，而邹钰却差了一截。

　　宁芮原本心系建筑系，但以这个尴尬的分数，即便勉强进了华大，大概率也难逃被调剂到冷门专业的命运。

　　恰逢此时，荔省本地的重点高校天中大学前来招生。

　　对方不仅许诺免除宁芮全部学费，还提供了丰厚的特等奖学金。更重要的是，天中的建筑系在业内素有盛誉，实力丝毫不逊色于华大。

　　并且，邹钰也有意向报考这里。

　　没有任何犹豫，宁芮便选择了这所大学。

　　由于孤儿出身且高考成绩优异，他们被媒体当作“寒门贵子”的典型争相报道。

　　当地政府、母校和爱心企业纷纷慷慨解囊，零零散散给了一些资助费和慰问金。

　　两人凑在一起，竟然足有十多万。

　　宁芮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书本上那句“知识改变命运”，原来是真的。

　　现如今，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通过读书，彻底改变自己和邹钰的命运。

　　因此，对于选择天中，他从未有过后悔，反而对即将开启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渴望。

　　邹钰却截然不同。

　　他始终被沉重的愧疚感包围着，感觉是自己拖累了宁芮。

　　见邹钰久久沉默，满脸愧色，宁芮端起餐盘起身，挤到他身边坐下，故意板起脸：“团团，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开始厌烦我了？”

　　邹钰大惊失色，连忙否认：“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你干嘛总念叨着让我去外地上学？”宁芮歪着脑袋反问，“你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漂泊吗？”

　　邹钰长叹了一口气：“哎，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明明凭你的分数，可以去更好的学校。”

　　“打住打住，有什么好可惜的。”

　　宁芮倒是十分乐观，夹起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继续说道：“天中也是赫赫有名的高校，并且还能和你在一起，这样的日子美滋滋啊。”

　　见他似乎真的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邹钰也强迫自己不再钻牛角尖，转而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学校怎么这么死板，不同系的就不能分到一个宿舍吗？我还要去适应一群新室友，光想想就头大。”

　　“是啊，我也超级不想和团团分开。”宁芮连连点头，“对了，你下午什么安排？”

　　“没安排哎，要不去图书馆？”

　　“唔，先去图书馆，然后，然后再陪我去打球？”宁芮眼睛一亮。

　　“好呀。”

　　邹钰的眼角终于染上了些许笑意。

　　连着过了三天，宁芮的大学生活正式步入了正轨。

　　建筑系是公认的“熬夜大户”。刚刚接触基础专业课程的大一新生，还未享受够大学的自由，便已被课程压得叫苦不迭。

　　在应对完繁重的课业后，宁芮把仅存的娱乐时间，交给了篮球场。

　　他在场上挥汗如雨、与对手激烈角逐时，邹钰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通常，邹钰的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小说。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却又时不时被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牵引。

　　每当哨声响起，宁芮撩起湿透的球衣下摆，随意抹去下颌欲滴未滴的汗水，气喘吁吁地走下场。

　　邹钰总会第一时间迎上来，递过早已拧开的水和干爽的毛巾，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起伏剧烈的胸膛。

　　除了球场，两人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没了老师的督促，大学的学习全凭自觉。

　　图书馆空间开阔，环境舒适，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质桌面上。

　　他们习惯找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宁芮翻阅的是厚重的建筑相关书籍，而邹钰虽是哲学系的学生，看得最多的却是文学类小说。

　　两人虽少有言语交流，但因彼此相伴而滋生的安心感，却比任何话语都来得更为踏实。

　　为了减轻生活负担，宁芮在学校食堂谋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差事。

　　这活儿安排在每天的午晚饭点，要么去后厨削削土豆，要么去窗口收拾盘子。

　　虽然琐碎，胜在不算太累。一个月不仅有四百块进账，食堂包两顿饭，还管饱。

　　除此之外，他也接了些家教的活儿。

　　他本想拉着邹钰一道去食堂。

　　可一想到要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还要面对陌生的面孔，邹钰的头便摇得像个拨浪鼓，满脸写着抗拒。

　　邹钰向来怕生，不仅抗拒人多的地方，也害怕与陌生人独处。

　　他有自己的主意，表示想靠写小说赚取稿费。

　　宁芮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这期间，学生会复试的通知始终没有来。面试时的尴尬，似乎也该随着时间淡忘了。

　　又过了两天，一个寻常的中午。

　　宁芮刚在食堂忙完，就被球友们硬拉去凑场子。

　　大家伙儿谁也不肯服输。这一激战，竟然折腾到了快两点才肯罢休。

　　此时正值午休时分，整个校园都陷入了沉睡。

　　为了赶回寝室，宁芮抄了条平日里少有人走的僻静小路。

　　四下无人，小路上静悄悄的。日光朗朗照耀，蝉哼着聒噪的小调。

　　宁芮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走在树荫之下，原本因剧烈运动而躁动的心跳，在这片静谧中慢慢平复下来。

　　天中校园很大，南国植物疯长，绿树成荫，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路过学校后山人工湖畔的一座古朴凉亭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突兀地钻进了耳朵。

　　那声音悲凄又压抑，听得人心里发紧。

　　宁芮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好奇心像只调皮的小猫，在心底挠了又挠。

　　最终，他屏住呼吸，警惕地左右张望，确定四周真的无人后，才蹑手蹑脚地靠了前。

　　他小心翼翼地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后，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偷偷向凉亭里探去。

　　只一眼，宁芮便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凉亭内石凳上，端坐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侧着身，懒散地倚在梁柱旁。

　　纯黑的卫衣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哪怕没有半点装饰，骨子里透出的矜贵依旧漫溢而出。

　　不过惊鸿一瞥的侧颜，却足够他在第一时间认出。

　　是蒋修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