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13、篮球赛 宁芮僵立在

　　穗城的入秋计划再次宣告失败。明明已是十月中旬，日头依旧毒辣。

　　图书馆里，宁芮歪着脑袋，单手托腮，眼皮子跟挂了秤砣似的，止不住地往下掉。

　　眼睛虽还盯着面前的专业书，魂儿早就去外太空溜达了。

　　期中周这关简直太熬人了，建筑院全员被迫切进“地狱模式”。繁重的设计作业如雪片般压下来。宁芮连着爆肝了几个大夜，熬得黑眼圈都快砸到下巴上了。

　　脑子里一团浆糊，困意到底还是夺了主导权。他眼皮一耷，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不受控地连点了几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陷在软绵绵的混沌里，他似乎又梦见棉花糖了。

　　一大朵一大朵的，如云彩般轻盈浮动。不过，这回没落在嘴边，倒是轻轻柔柔地蹭了蹭他的脑门，绵软极了。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缓缓对焦，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邹钰近在咫尺的脸。

　　淡淡的草莓香气萦绕鼻尖，是邹钰惯用的那款牙膏。

　　“嗯？团团？”宁芮嗓子里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

　　邹钰赶紧直起身子，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避开了他的目光，“醒……你醒了呀。”

　　“怎么了？”

　　“没……没事。我看你桌上有张纸条掉地上了，顺手……顺手帮你捡一下。”

　　宁芮还没彻底回过神来，只是胡乱揉了揉睡眼，反应迟钝地点点头：“哦哦哦，谢谢啦。”

　　确认宁芮毫无所觉，邹钰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里。他不动声色地转身归座，翻开厚重的笔记本，在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

　　宁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短暂的小憩过后，他顿时清醒了不少。刚想凑过去，瞧瞧邹钰写什么，视线越过对方肩头，无意间掠到了书架那边。

　　蒋修寅不知何时停驻于彼处。漂亮的桃花眼黑邃如渊，一瞬不瞬地朝他望来。

　　逆光处，他精致的眉眼溶在光晕里，教人看不真切。

　　喜悦像开了盖的可乐，咕嘟咕嘟直往外冒。宁芮兴冲冲地抬起手，想要挥手打个招呼。

　　结果，蒋修寅和他对视了片刻，便漠然移开了眼。没有点头，没有招呼，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宁芮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才讪讪地收回。

　　什么嘛？

　　原以为那晚过后，彼此间能熟络一点点呢。合着还是自己一头热，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宁芮撇撇嘴，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邹钰留意到他的动静，停下笔抬眸：“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刚才看见个熟人。”宁芮收回视线，勉强扯出一抹笑，“团团，你在写什么呢？这么认真。”

　　说着，他借机探过头去，想瞅瞅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究竟记了些什么。

　　只听“啪”的一声，邹钰眼疾手快地将本子反扣在桌面上，防贼似的警惕看向他：“想都别想。这可是代写的情书的草稿。我必须严守隐私，谁都别想看。”

　　“行行行，不看不看，依你还不成吗？”

　　宁芮也没当回事。

　　他知道邹钰有个绝对碰不得的逆鳞，就是对方的日记本。

　　先前他出于好奇多看了一眼，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邹钰竟当场翻脸，勃然爆发的怒火当真把他震慑住了。

　　打那以后，他再没敢碰过邹钰的日记本。

　　好奇心虽然还在心里直挠痒痒，但他到底还是认了怂，老老实实收回视线，重新端起了面前的书。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小声说：“对了，团团，最近这段时间，我可能没法跟你一起来图书馆了。”

　　邹钰刚重新翻开本子，指尖一僵，抬眼看过去：“怎么了？有事？”

　　宁芮略带无奈：“新生杯篮球赛不是开始了嘛，我被选进院队了，每天晚上都得去训练，估计抽不开身。”

　　邹钰眉眼一松，笑意明朗：“呦，进院队了啊？挺好，到时候我可得扯着嗓子给你喊加油。”

　　“新生杯”篮球赛是天中的老传统，每年十一月初，总会如约在体育馆鸣哨开场。

　　此时的穗城风清气爽，正是挥洒汗水的好时节。

　　褪去初来乍到的青涩，新生们已然融入了大学校园。

　　与此同时，学生会换届刚刚落幕。这场活动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一届学生骨干初露锋芒、历练本领的绝佳契机。

　　宁芮不仅在学生会干着苦哈哈的后勤，还靠硬实力进了建筑院篮球队，当起了小前锋。

　　运球稳，传球准，中距离跳投尤其绝。平日里队内合练，他是最不花哨却极少失误的那个。

　　一米七九的个头，在南方男生里算出挑了。虽然比不上专业选手，但打院系级别的比赛，这点身板足够用了。

　　建筑系也挺争气，一路过关斩将，杀进了总决赛。

　　第一场赢了计算机学院十一分。第二场苦战电气学院，最后时刻凭借宁芮的关键助攻，才以两分险胜。半决赛更是奉上了本届最精彩的对决，宁芮独得十三分，为全队最佳。

　　赛后，钱智阳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宁芮，深藏不露啊。”

　　宁芮抿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决赛的对手是去年的冠军，土木学院。这可是块硬骨头。

　　周一傍晚五点半，夕阳正盛，金红色的余晖透过高窗，将整个体育馆浸染得辉煌而热烈。

　　馆内早已人声鼎沸。两侧看台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建筑院和土木院素来有竞争关系，加上又是决赛，不少其他院系的人跑来凑热闹。

　　有人高高扬起手写的横幅，有人举着手机全程直播，还有几个女生脸颊上贴着院徽贴纸，正扯着嗓子喊着加油。

　　邹钰最烦扎堆凑热闹，能一个人清清静静待着，绝不往人挤人的地方去。

　　但今天为了给宁芮加油，他硬着头皮挤进了喧闹的看台，还特意占了前排靠栏杆的位子。

　　那里视野最好、离场地最近，自然也是最容易被人推搡的地方。

　　邹钰的目光一路追着宁芮，不曾旁落半分。

　　白色球服早已被汗水晕湿，紧贴着少年挺拔的脊背，隐现出薄肌贲张的线条。运球，转身，传球，再跑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利落漂亮。

　　整场比赛，双方始终紧咬比分。从首节起，分差就没超过五分。两队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第三节结束时，建筑院落后三分。第四节一开局，宁芮抓住战机，一个漂亮的快攻将分差逼至一分。观众席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然而，土木院不是软柿子，稳住阵脚后立刻还以一记三分，再次将分差拉开。

　　比赛进入读秒阶段，终场哨响前的最后十秒，比分依然胶着，建筑院仍落后一分。

　　就在人仰马翻的混乱里，宁芮硬生生把球捞到了手中。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上百道目光正齐刷刷地压在他的肩头。

　　汗水淌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根本没空去擦拭，只是用力连眨了几下眼，试图将模糊的视线强行捋清。

　　定睛望去，远处的篮筐在朦胧的视野里微微浮动，像倒映在水波上的虚影。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骤然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手腕灵巧地一抖，篮球顺势脱手，于半空中拉出一道弧线。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橘红色的球。它在篮筐边缘旋转、颠簸，拉扯着全场的心弦。

　　遗憾的是，转了三圈之后，球还是没心没肺地滑出筐沿，砸在地板上。

　　终场哨响。
　　一分惜败。

　　短暂的安静后，土木院那边欢呼声震天响。他们抱作一团，又蹦又跳，庆祝卫冕成功。

　　反观建筑系这边，个个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地上。

　　队长吴浩晨本就是个急脾气，平日里把输赢看得比天大。

　　他恶狠狠地将擦汗的毛巾狠狠甩脱，冲着还在盯着篮筐发呆的宁芮吼道：“废物！那么好的空位，你居然投不进！你到底还能干什么？”

　　“我......我......对不起。”

　　被这劈头盖脸的怒火一砸，宁芮整个人都僵住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道歉。

　　“现在说对不起有用吗？！”吴浩晨不依不饶，“就是个没本事的废物，当初瞎凑什么热闹抢球？！”

　　“我......”

　　“吴浩晨，你差不多得了！哪有只赢不输的比赛？宁芮拼成什么样了，你是瞎了吗？”

　　眼看场面要失控，钱智阳眉头一皱，大步上前按住吴浩晨的肩膀。

　　“你松手。”吴浩晨低吼。

　　钱智阳非但没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他压低声音：“你冷静点，都在一个班，真闹到没法收场，谁都不好看。”

　　而观众席上的邹钰，在听到“废物”两个字的瞬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他前倾身子，隔着栏杆喊道：

　　“你胡说什么？立刻跟宁芮道歉！”

　　上一口郁结的浊气尚未平息，这会儿又遭人当众发难。吴浩晨只觉得面皮发烫，下不了台。

　　羞恼交加之下，他干脆将满腔的邪火，撒在默不作声的宁芮身上。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吴浩晨一把甩开钱智阳，指着宁芮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装什么装啊？不就是没爸没妈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天卖惨给谁看呢！”

　　吴浩晨早就看宁芮不顺眼了。

　　在他这种被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少爷看来，宁芮那种谁都不得罪的讨巧，透着廉价又虚伪的穷酸气。

　　更让他不爽的是，周围那群女生就像瞎了一样，对着宁芮泛滥着同情与偏袒。哪怕是在球场上，给宁芮的加油声都能盖过他。

　　今天，比赛输了，所有淤积的情绪总算找到了发泄口。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宁芮僵立在那里，脸色瞬间煞白。

　　过去二十年来，虽然有人因他的身世窃窃私语、评头论足，投来高高在上的怜悯，但像今日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羞辱，还是头一遭。

　　吴浩晨的话实在刻薄，连原本凑热闹的人都听不下去了，纷纷露出了反感之色，

　　先前散去的人听见响动，又循声折返。转眼之间，乌泱泱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将中间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宁芮死死瞪着吴浩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嘈杂中，一道冷冽至极的声音破空而来：

　　“都围在这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