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黑暗中 “学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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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宁芮早已不再像初见蒋修寅时那般如履薄冰。
虽然对方依旧压迫感十足，但宁芮隐约觉得，那层冷硬的表象之下，并没有看起来那般骇人。
于是，宁芮嘿嘿干笑两声，试图蒙混过关：“也没有多久，刚到，刚到。真的，刚到，脚后跟都还没站稳呢。”
天地良心，他都在这杵了半天了。
从大礼堂出来，他抱着死沉的物料箱，哼哧哼哧地挪到了大学生活动中心。
谁知刚一迈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了蒋修寅和闻灿。
闻灿那句咬牙切齿的“杀人犯”，毫无预兆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宁芮当场就傻眼了。
这下好了，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
要是敢冒个泡，绝对是撞在枪口上。因此，他果断滑进树荫深处，当起了缩头乌龟。
只可惜，蒋修寅堪比火眼金睛。即便在这般昏暗的光影里，依旧精准揪出了他那截露在外面、显得蠢头蠢脑的衣角。
此刻，蒋修寅双目微眯，视线紧紧箍住他，满眼都是“你继续编”的嘲弄。
宁芮扛不住这阵势，怂怂地缩了缩脖子：“行吧，其实来了一小会，就一小会儿。”
蒋修寅闻言，鼻息间带出一声懒洋洋的轻嗤。
“你是不是有奇怪的癖好？”
“什么？”宁芮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比如，爱偷窥。”蒋修寅淡声道，“你干脆转行去做狗仔。不过就这蹩脚的技术，第一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宁芮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绯红色。
他窘迫得语无伦次，无力地辩解道：“对不起，学长……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额……当时，你们堵在门口，我实在没敢上前。”
“怪我？”尾音懒散地往上扬。
宁芮飞快地觑了他一眼，见对方虽语气不善，却无动怒的迹象，便壮着胆子，小声嗫嚅道：“也不是怪学长……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蒋修寅没接他的茬，语调忽然沉了下来：“都听到什么了？”
宁芮抿紧了嘴。
这让他怎么开口？
“杀人犯”这个罪名太沉重了。
他甚至不知道前因后果。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说。”
见宁芮始终沉默，蒋修寅耐心褪尽，只冷冷迸出一个字。
宁芮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就听到说了句‘杀人犯’……别的真没听见。真的，学长，后面我就没敢再听了。”
蒋修寅未置一词，神色如常。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随着他的沉默愈发浓重。
宁芮彻底慌了神，琥珀色的圆眼睛瞪得溜圆：“学长你放心！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绝对不往外说，我嘴最严了！”
少年急巴巴的模样落入眼中，蒋修寅眸底原本平静的墨色，缓缓地翻搅开来。
“要是真的呢？杀人犯。你不怕吗？”
宁芮微微一怔，抬眼望向蒋修寅。
换作旁人，他恐怕早就避之不及了。
可是，掠过心头的，却是初逢时被日光眷顾的蒋修寅。
只那一瞬，便在心底生了根，抽枝展叶，长成再难撼动的先入为主。
宁芮垂下眼睫，似是经过了漫长而艰难的斟酌。
终于，他重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学长，你不会的。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少年仰起脸，眸光清透。
夜风拂过，树影婆娑，昏黄的路灯在他俊朗的脸庞上流转，直晃得人心头微颤。
蒋修寅喉结滚了滚，到底还是躲开了那道澄澈的目光。他冷哼一声，旋身离去。
宁芮目送蒋修寅走远，半晌没有动弹。
还没等他理清这股怅然，更棘手的麻烦，已横亘在了眼前。
眼前的大学生活动中心漆黑一片。
这样浓稠的黑，总能轻易将他拽回昔日梦魇。彼时他刚失去至亲，寄养在大伯家。某日，大伯一家兴致盎然地结伴出游，却独独将他一人，锁在了屋里。
先是电视闪烁，随即黑屏。接着灯光骤熄，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没。
无论他怎么哭喊、拍门，都无人回应。他瑟缩在墙角，把自己抱得死紧，一遍遍地祈祷着天明。
整整两天，闻讯而来的邻居发觉了奄奄一息的他。再后来，他被送进了福利院。
眼前这栋大楼黑压压地矗立着，宁芮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方才究竟是哪来的勇气，让他逞强应下了这趟差事？
现在真是进退两难。
硬着头皮往里闯？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可若掉头就走？任务半途而废，心里总觉得亏得慌。
明明已走出好远，蒋修寅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竟情不自禁地回望身后。
路灯渐次暗淡，宁芮怀抱诺大的纸箱，僵立原地，纹丝不动，像极了迷路无助的小狗。
天空中，慢慢聚拢了沉甸甸的云。
蒋修寅原本平复的心绪，顷刻间又躁动起来。
他啧了一声，摸出烟盒，刚想点燃，动作却顿住。半晌，他蹙着眉，大步流星地折返。
几步走到宁芮面前，睨着他受惊的模样，“不进去？杵在这当门神？”
宁芮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个音节：“我……”
蒋修寅没耐性听他吞吞吐吐，直接将人拨到一边，推开活动中心厚重的玻璃门。
“跟上。”
冷硬的尾音还没散，他已经率先没入黑暗中。
宁芮整个人都是懵的，大脑宕机般一片空白。
“傻了？”蒋修寅隐在门内的阴影里，虽辨不清神情，言语间的不耐却清晰可闻，“还要我请你？”
宁芮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提步紧跟：“来了，来了！学长，等等我！”
一步入活动中心，周遭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黑暗盘踞于此。唯有门外斜斜漏进的路灯光芒，劈出一道道明暗分界线。
空荡荡的楼道里，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踏出细细的回响。
有蒋修寅走在前头，宁芮心底的惧意才勉强压下去。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活像条黏人的小尾巴，生怕一错眼就跟丢了。
“哦，对了，学长，要不你帮忙开个灯？”宁芮颠了颠怀里的箱子，“我腾不出手来。”
没有任何回应。
宁芮硬着头皮再次搭话：“啊，差点忘了，还没恭喜学长竞选成功呢，恭喜恭喜呀。”
“闭嘴。”蒋修寅头也不回，只冷冷地说道，“走你的路。”
“哦哦哦。”宁芮立刻噤了声，大气儿都不敢再喘一口。
可没过半分钟，二楼楼梯拐角处突然闪出一团黑影。
那黑影沉声喝道：“你们是谁？来这干什么？”
“啊呀！”
宁芮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往后瑟缩，怀里的箱子险些脱手砸地。
心脏在胸腔里狂撞不止，直到手电筒的光晕稍稍偏移，照亮了保安大爷熟悉的脸，他这才惊魂未定地长舒口气。
“大爷，我们是天中的学生，来学生会送点物料。”
保安大爷“哦”了一声，手电筒的光束从他们脸上扫过，也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叮嘱：“别待太久啊，离开的时候，记着把门锁上。”
宁芮咽了口唾沫，还是忍不住嘟囔：“谢谢大爷。不过，您这巡逻……干嘛不开灯啊？”
巡个楼，不开灯，拿个手电筒晃来晃去，这不纯纯吓人吗？
“开灯？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不知道节约。”黑暗中传来大爷慢悠悠的声音，“能借点光就借点光，开灯干啥啊？节约用电，人人有责。”
宁芮：“……”
竟无言以对，只能尬笑两声。
说完，保安大爷迈着慢吞吞的步子继续往上走，手电筒的光束便跟着在墙面上悠悠地画着圈。
楼道里重新静了下来。
宁芮双腿宛如踩在棉花上般发软，仍对刚才的刺激心有余悸。
可待他再度回过神来，蒋修寅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温热宽大的手掌，正稳稳扣着他的手腕。
借着夜色的遮掩，无人窥见宁芮那张脸已红得几欲滴血，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挣了挣，对方的手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见挣脱不开，他也只能作罢，任由蒋修寅牵着前行。
窗外乌云散去，明月破云而出。
如水的月光漫进屋内，轻柔地镀在少年们的肩头。不知不觉间，他们呼吸的起伏渐次同频，落步的轻响也悄然重叠。
宁芮默默忍了好一会儿，手腕上的刺痛愈发鲜明。
“那个……”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出声，“学长。”
蒋修寅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说。”
“学长，你能不能走慢点，我箱子有点沉。”宁芮扯了个蹩脚的借口。
“娇气。”蒋修寅冷冷斥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莫名放缓了些许。
又熬过了一段沉默。
“学长。”宁芮再次试探着喊了一声。
“吵死了，你话为什么这么多？”蒋修寅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宁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点儿声响都不敢再漏出来。
可蒋修寅的手劲实在太大，且越勒越紧。手腕处泛起的锐痛，一波高过一波地往上涌。
宁芮忍到了极限，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抖着嗓子，尾音发颤：“学长，我的手，好疼啊。”
蒋修寅整个人瞬间僵直，触电般地抽回了手。
掌心的温度骤然断裂，夜风趁虚而入，扫过手腕，凉嗖嗖的。
宁芮的心头，泛起一丝空落。他甚至开始懊恼，自己何必多嘴。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藏起了蒋修寅那一瞬的怔忡。
就在刚刚，薄薄的肌肤之下，脉搏正急剧地跳跃着，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叩击着他的掌心。
过了许久，才响起他略显冷淡的声音。
“快走。”
终于抵达了学习部办公室门前。
蒋修寅掏出钥匙开门。按下开关的瞬间，刺眼的白炽灯光填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走廊的昏暗。
宁芮长舒一口气，抱着箱子往里挪，心里盘算着怎么归置才最省时。
“学长，我稍微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扔地上。”蒋修寅斜倚在门口，“赶紧的，我要锁门了。”
“这……乱七八糟的，不太好吧？”宁芮面露为难。
蒋修寅目光扫过，这才留意到箱子上方的“土味小旗子”，眉头立时拧了起来。
顺着他的视线，宁芮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呃……这是学习部给学长的应援。”
短暂的沉默后，蒋修寅啧了一声：“走了，再磨蹭，你就留在里面过夜。”
“别别别！这可使不得！”宁芮吓得一哆嗦。
哪还顾得上什么整理，他胡乱将物料往墙角一塞，慌慌张张地闪身出了门。
回程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出了大学生活动中心的大门，宁芮顿觉身心舒畅，简直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蒋修寅没有丝毫停顿，连句客套的道别都欠奉，直接往校外走去。
宁芮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扬起声音喊道：“谢谢学长！”
远处的身影凝滞了一瞬，旋即步伐加快，眨眼间便彻底隐入了茫茫夜色。
宁芮撇了撇嘴，轻轻摩挲着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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