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14、跟上 于是，尽管

　　人群迅速向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宁芮缓缓抬起头来。视线与来人交汇的刹那，他眼眶蓦地一红。

　　方才，面对吴浩晨粗鄙的谩骂与羞辱，他满腔怒火，还能咬紧牙关死撑着。

　　可如今，这副狼狈模样被蒋修寅撞见，更让他无地自容。

　　伤痕累累的过去在这人面前被揭开，远比刚才的羞辱更令他难以承受。

　　他真想原地消失。

　　蒋修寅径直逼至吴浩晨面前。

　　高出大半个头的身量，天然便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刚才还跳脚大骂的吴浩晨，这会儿肉眼可见地怂了。他目光闪躲游移，根本不敢跟蒋修寅对视。

　　“道歉。”蒋修寅语气平淡，态度却强硬。

　　“什么？我凭什么……”吴浩晨脖子一梗，强撑着反问。

　　“输了比赛，反咬队友，”蒋修寅冷眼看着他，“还在馆内滋事，校规在你眼里就是摆设？”

　　“我……我没有！”

　　“向宁芮道歉。”

　　“我……”

　　“别让我再次重复。”

　　被蒋修寅凛冽的气场慑住，吴浩晨干咽了口唾沫。他万万不敢开罪蒋修寅。在天中，蒋修寅显赫的家世，从来不是秘密。

　　纵有万般不情愿，吴浩晨还是对着宁芮含混不清地挤出一句：“宁芮，对不起了。”

　　“没……没事。”宁芮勉强牵了牵嘴角。

　　虽然嘴上服了软，但心里的窝囊火却没处撒。吴浩晨往休息区走，嘴里还在阴阳怪气地嘟囔。

　　“就差一分啊，太可惜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字字句句，如芒刺背。但宁芮不想再起冲突，唯有沉默以对。

　　同样，他连余光都不敢分给蒋修寅，唯恐在那人眼中看见轻视，抑或同情。他胡乱抛下一句“我先走了”，转身便朝馆外匆匆步去。

　　邹钰着急忙慌地跟了上去。

　　校园林荫道上，宁芮闷头走在前头，邹钰一言不发，安静地随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夕阳。

　　终于，宁芮停下了脚步。他背对邹钰站着，双肩抑制不住地颤抖。

　　许久，才传来他极力压抑的哽咽：“团团。”

　　“我在。”邹钰心口一揪，疾步上前。

　　“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像个累赘一样，什么都做不好……刚才那个球，明明只要我再准一些……”

　　“别这么说自己。”邹钰急切地打断了他，“你已经付出很多努力。流过的汗水从来不会骗人。大家都看着呢。”

　　“可是，还是输了…..”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不管输赢，你都是最好的圆圆。”

　　这句真诚的安慰，并未驱散宁芮心中的阴霾。

　　深深的挫败感，像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辜负了这份期待，不是吗？

　　但他不想让邹钰继续担心，勉强弯了弯唇角：“说的也是，比赛本来就有输有赢。”

　　见他情绪好转，邹钰总算放了心：“就是说嘛，圆圆，输赢都是常事，别太在意啦。”

　　邹钰又陪着宁芮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无奈六点半，他还有晚课。

　　他倒是很想翘课。可这门课的老师是院里出了名的“活阎王”，每节课必点名。万一撞枪口上，奖学金可就泡汤了。

　　行至哲学系教学楼的门口，邹钰拉着宁芮反复叮嘱：“圆圆，我一下课就来寝室找你，你记得等我。”

　　“嗯，好。”宁芮乖巧地点了点头。

　　“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知道啦，别太担心我，快去上课吧。”

　　邹钰犹豫了一下：“要不，我还是逃课吧。”他看着宁芮，满眼担忧，“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哎，我真没事了，别耽误上课。”宁芮推了推他。

　　邹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楼里走：“那我走了啊！一下课马上来找你！”

　　宁芮立在原地，目光一路追随，直到邹钰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颓然垂下了头。

　　他并没有回宿舍，而是继续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人工湖边的凉亭。

　　落座石凳之后，他抱膝将脸埋进臂弯。过了一阵，他又抬起头，望向湖面。

　　几尾胖乎乎的金色锦鲤悠闲地甩着尾巴，搅散了一池细碎的夕阳。

　　它们游得那样自由自在，那样无忧无虑。

　　宁芮满眼沮丧，盯着鱼群怔怔出神。

　　那些咒骂仍在耳边撕咬——
　　你是累赘，你没爸没妈，你是输家……

　　可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去驱赶。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清冽又熟悉的声线悄然坠落，无声抚平了所有的喧嚣。

　　“你在这里啊。”

　　经年之后，任凭往事辗转零落，记忆斑驳褪色，宁芮却依旧能清晰地忆起，二十岁那年的秋天，蒋修寅降临在他身畔的那一刻。

　　风歇了半晌，又忽然吹拂。

　　宁芮仰起脸，眼眸倏地睁大，连眨眼都不敢，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来人：“学长？你怎么来了？”

　　若要深究，蒋修寅自己也理不清这趟前来的缘由。

　　先前，他还在新生杯篮球赛场上例行巡查。这是他上任后的首项要务。

　　岂料比赛刚一落幕，异样的嘈杂声便从场馆方向传递了过来。

　　他信步走近，那句恶毒的“没爸没妈”，便毫无防备地刺入耳中。

　　蒋修寅顿住了脚步。

　　穿过熙攘的人群，他望着宁芮泛红的眼角，不露声色地拢起了眉。

　　施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肇事者道了歉，宁芮没再追究。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目光凝在宁芮远去的背影上，蒋修寅三两下布置完收尾工作。末了，他偏过头，嗓音低沉地撂下一句：“记过，明天报给我。”

　　那股子冷厉的威压迫得众人连声喏喏，忙不迭地驱散围观群众。

　　交代完这一切，蒋修寅大步离去。绕着校园兜兜转转了大半圈，最终，在临湖的凉亭里，寻见了宁芮。

　　蒋修寅的目光在宁芮脸上停驻了一瞬，淡声道：“走。”

　　“走？去哪儿？”宁芮一时没回过神。

　　“跟上。”

　　蒋修寅只甩下这两个字，便干脆转过身去，仿佛笃定他定会跟上来。

　　宁芮愣在原地。

　　其实他该拒绝的，该折回宿舍，或者重新找个角落躲起来，继续舔舐伤口。

　　然而，在这混乱溃散之际，蒋修寅毫无温度的命令，犹如骤然砸落的闸口，截断了脑海里肆意泛滥的浊流。

　　无需思考，无需抉择，
　　更无需背负任何重担。

　　只要顺从就好。

　　这般近乎野蛮的掠夺，竟予他病态般的解脱。

　　就像风暴中漂泊的朽木被铁链绞紧，不管被拽向何方，都胜过无根无向的随波逐流。

　　于是，尽管满心疑惑，他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穿行于校园。蒋修寅步幅阔大，宁芮得踩着碎步一路紧赶，才勉强没被落下。

　　踏进停车场，蒋修寅已然跨骑在一台黑色重型机车上。

　　宁芮眼睛不自觉地瞪圆了。

　　漆黑的车身流转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宛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散发着危险又致命的吸引力。

　　“那个……学长，这是你的车吗？”宁芮想触碰又不敢落下。

　　“废话。”蒋修寅偏过头瞥他一眼。

　　“哇，好帅啊。”宁芮由衷地赞叹。

　　没人能抗拒这种野性，宁芮也不例外。

　　他一寸寸地打量着。原本沉闷的眼眸里，也随之燃起了一丝光亮。

　　“上车。”

　　蒋修寅扣好头盔，随手摘下车把上的备用头盔，朝他抛了过来。

　　宁芮手忙脚乱地接住，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个稀罕物件，既惊喜又局促。

　　“哎？可是学长，我刚打完球一身汗，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往后退了小半步，“别把车给蹭脏了。”

　　“叫你上来就上来。”

　　“我真的……可以吗？”宁芮仍觉不可置信，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头盔带子。

　　“宁芮。”蒋修寅眉头一拧，语气不善。

　　“哎。”

　　“哪来这么多废话？”

　　宁芮立刻闭了嘴，乖乖扣好头盔，笨手笨脚地攀上后座。

　　刚坐稳，他忍不住探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身下冰凉坚硬的机车外壳。

　　“学长，我们要去哪？”声音隔着头盔传出来，显得瓮声瓮气的。

　　“抱紧。”蒋修寅命令道。

　　“啊？哦，好。”

　　宁芮轻声应着，却只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蒋修寅背后的一小截衣角，根本不敢实打实地贴上去。

　　“听不懂人话？不想死就抱紧。”蒋修寅呵斥道。

　　他反手将宁芮的手臂擒住，顺势牵引着绕过自己的腰侧。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对方的，直直压向自己小腹。

　　“搂紧了，掉下去我可不负责。”他沉声警告。

　　宁芮的脸颊“腾”地烧红了。

　　肢体接触带来的兵荒马乱还未平息，下一秒，引擎发出震耳的嘶吼，机车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

　　宁芮惊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

　　出于求生本能，他张开双臂，贴了上去，拼命环住了蒋修寅的腰。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紧实有力的轮廓。灼人的温度，丝丝缕缕地渡了过来。

　　机车在夕阳中疾驰，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市建筑在飞速倒退，融化成一条条流动而模糊色带。

　　宁芮将头靠在蒋修寅的肩头。冷冽的木质香味扑面而来。

　　这是独属于蒋修寅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笼罩。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郁结，那些勒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蒋修寅要带他去哪里。前方是黑暗还是光明，是悬崖还是平地，他一概不知。

　　然而，他不在乎。

　　此时此刻，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天涯也好，海角也罢，只要蒋修寅带路，他就义无反顾。

　　哪怕是地狱，他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