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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驸马归府 大婚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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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第三日,循人伦旧例,上官胤向南宫语芩告假半日,归谒旧相府邸。
南宫语芩依礼不随同前往,只淡淡叮嘱,令他日暮之前务必回公主府。
上官胤舍弃驸马煊赫的全套仪仗,只带了心腹侍从付青一人。
他登上一辆素净乌漆马车,车轮碾过长街,驶向那座刻满他少年困辱记忆的旧宅。
他的生母本是获罪败落的官宦之女,家破人亡之后辗转流离没入青楼为妓,后被他父亲带回相府。
可父亲从未给她半分名分,既不是妾,也算不上通房,不入府中簿册,没有份例,没有居所,不过是一处私下收容的女子。
在这座朱门大院里,她的地位甚至不及有些体面的大丫鬟。
一朝有孕,生下上官胤,也未曾换来半分抬举。
上官胤不清楚他生母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是他父亲的不作为间接导致了他生母的死亡。因此他一直都恨上官府众人。
他的生母死后连一块属于自己的牌位都得不到,更不能够入相府祠堂受香火供奉。
他便是在这样的境况下长大。
虽说是相府的长子,可母身卑贱,来路尴尬。府中大权握在嫡母手中,嫡母膝下自有嫡出儿女,府中族人、仆妇,人人都清楚他生母的处境,私下言语之中,处处带着轻慢鄙夷。
纵然他凭一己寒窗苦读,步步熬到宰辅之位,又奉旨尚了嫡长公主,光耀门楣。
可在这旧相府之内,有些刻在骨血里的偏见,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马车停在相府朱漆大门之外。
府门之内,没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欢喜。江芷默带着府中子弟立在门内,面上维持着客套的礼数,眼中多了几分心疼。
她和其他人不同,她并没有看不起上官胤的出身。只是她身为嫡母,又掌握着上官府的当家大权,难免要在乎家族颜面,所以才会让上官胤觉得她厌恶自己。
上官弘站立于一旁,虽然面上不露声色,可眼底深处仍藏着对他出身的芥蒂。
踏入熟悉的庭院,廊下风吹过树梢,恍惚间又浮起年少光景。
那时他的生母,便是这般,无声无息困于这深宅一隅,活的如同一缕影子。
正堂之上,他向上官弘行子侄跪拜家礼,又一一向坐在堂上的众位家族长老行礼。
他依次向祖父上官錡,伯父上官勖,堂叔上官璩行礼。
礼毕之后,江芷默端坐上位,口中说着恭喜尚主的场面话,无半分阴阳怪气,不难看出江家的教养。
可上官錡就不同了,话里话外,总有意无意绕回他的出身,旁敲侧击。
宗族旁支的叔伯也在一旁,看似叙旧,实则句句试探,提起子嗣继承,暗示希望他能够以相府宗族为重,莫要因为皇家特旨,断了本家一脉香火。
上官弘叹了一口气,开口,声音沉沉:
「如今你官居宰辅,又蒙圣旨尚佳宁公主,是我上官氏莫大的荣光。今日归家,倒也算不忘本。」
上官胤垂手立于堂下,驸马的玉带朝服衬得身姿挺拔,语气恭谨守为人子的本分: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上座的祖父上官錡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笑意不达眼底,慢悠悠开口,话锋绵里藏针:
「说起来,你能有今日,全赖你父亲一念仁善,将襁褓之中的你接回府中抚育。你的生母……终究是个没有名分的人,往事便不必多提了,免得落人口舌,辱没上官家门庭。」
这话字字戳在上官胤的痛处,他睫羽微沉,没有反驳,只淡淡应道:
「母亲所言极是。」
一旁坐着的同族伯父上官勖往前微微倾身,一副为宗族思虑的模样,直接切入最要紧的心事:
「上官胤,如今你身份已是不同寻常。只是朝堂那道特旨,我们族中尽数听闻——日后你与长公主所出儿女,要随皇家国姓,归宗人府管辖,不再入黎氏族谱。此事于我们上官氏一脉,可不是小事啊。」
另一位堂叔上官璩也紧跟着附和:
「你伯父说的在理。你是上官家的长子,纵然生母出身低微,骨血终究是我上官家的。总不能因为一场国婚,便叫你这一支就此断了宗祠香火。依我看,佳宁公主殿下那边,你应当多多劝谏,好歹留一子,归入上官氏,承继你的宗祧。」
江芷默放下茶碗,语声柔和,不全然为上官府考虑,多多少少也夹有一丝私心:
「你堂叔说得在情在理。佳宁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是天之帝女,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本不该置喙内闱。可宗族香火,乃是头等大事。你如今身居高位,切莫被皇家恩荣迷了心神,忘了自己根在何处。」
上官胤抬眼,目光平静扫过满堂众人。
这些人,年少时冷眼旁观他受尽磋磨,无视他生母凄苦无依;待到他位极人臣、攀附皇家,便搬出宗族孝道,来索取他的骨血后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宰相沉淀下来的分量,不卑不亢:
「圣旨乃是陛下钦定,独赐长公主一人的殊恩,写明不为后世成例。皇命如山,不是我做臣子,可以私下劝谏更改的。」
上官勖眉头一皱:
「难道便眼睁睁看着你这一脉,从此与上官家无关?」
「我身在此处,依旧是上官氏子孙。」
上官胤脊背挺直,
「我可以恪尽人子之礼,岁岁归府拜望,供奉父亲与母亲终老。只是皇家的旨意,非我一人能够左右。诸位长辈,不必再拿此事相逼。」
上官弘见场面渐渐僵持,从中打圆场:
「好了好了,今日乃是归家谒亲的好日子,不必说这些叫人不快的话题。」
上官璩面色掠过一丝不悦,转瞬又掩饰过去,重新挂上客套笑容:
「也是,是我们操之过急。你刚尚主,府内想必繁杂事多,也不好多留你。只盼你往后,切莫忘了上官家对你的养育之恩便够了。」
上官胤微微躬身行礼,不再多言:
「是。」
上官胤一身驸马朝服,身居宰相之尊,朝堂之上百官俯首。
可回到这座生养他的旧宅,面对血缘亲族,很多锋利的话,他不能够轻易发作。
他不能动用宰相的威严去压制自己的父族,孝道伦理如同枷锁捆住他。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垂在身侧的手,却暗暗攥紧。
之后他独自去往家祠。
满堂列祖列宗牌位整齐陈列,偌大祠堂,寻不到半分属于他生母的痕迹。
他静静立在香烟缭绕之中,心中百感翻涌。
如今他权倾朝野,娶到大黎最为尊贵的嫡长公主为妻,可生他的那个人,终究连在此处占一席位都做不到。
一番谒拜完毕,不多做逗留。
不等暮色完全降临,他辞别府中众人,登车离开这座旧相府。
这里是他的血缘故土,却从来不是他的归处。真正的家,是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