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佳宁·权倾朝野》落凝晚

33、入宫觐见 嘉佑十五年

　　嘉佑十五年二月十六，清晨
　　身侧，驸马方才缓缓睁开眼眸。

　　他眸中尚带着初醒的惺忪，望见已经静坐的公主，片刻便敛去神色，起身时动作自持有度。

　　没有寻常少年夫妻的亲昵调笑，一室安静，只听得窗外几声雀鸟轻啼。

　　外间守夜的侍女听见内里细微动静，轻叩朱漆门扉，低声请示入内伺候梳洗。

　　「进。」

　　公主声音清浅。

　　几名贴身侍女捧着盥洗器具、一早备好的朝服缓步踏入，垂首不敢四处打量。

　　她们手脚利落收拾床榻，将凌乱的衾褥仔细叠拢，拾起地面散落的珍珠收好，又把昨夜卸下来的红金婚冠、驸马吉服一一归置到檀木衣架之上。

　　铜盆盛着温热的泉水，水汽袅袅升腾。

　　按照皇家礼制，大婚第二日，新婿新妇须一同入宫，觐见皇帝、太后与皇后，行朝见之礼。

　　南宫语芩换上一身端庄的宫装，不复昨夜大婚的浓烈赤红，却是沉静的绯红织金常服，发髻重新梳起，簪上简约却贵重的金玉簪钗，收敛了婚典的盛艳，重归嫡长公主的威仪。

　　上官胤亦换上驸马朝服，玉带束腰，恢复了朝堂之上那副沉稳端方的模样。

　　二人并肩立于殿中，虽已是实打实的夫妇，言行依旧守着分寸。

　　「时辰将近，该入宫了。」

　　南宫语芩侧眸看向身侧之人，语调平淡。

　　上官胤微微颔首：

　　「谨遵公主殿下所言。」

　　府内备好车驾，二人踏出昨夜的洞房寝殿，去往皇宫。等待他们的，不只是皇室长辈的拜见礼仪，还有朝野之间无数窥探的目光。

　　公主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两驾安车依次驶出。

　　今日不必再用大婚那一套盛大煊赫的婚仪卤簿，只用皇室寻常出行的仪仗。

　　虽已成婚，然入宫朝谒乃是朝堂礼制，君臣名分不可废，依旧分设两乘车驾。嫡长公主的朱轮安车居前，饰以皇家纹章，规制华贵；驸马的马车紧随其后，位次居下，不敢与公主齐驱。如此分车而行，亦是避朝野口舌，免落一个公私混淆的话柄。

　　一路穿过长街，入皇宫承天门，车马行至长乐宫门外方才停下。

　　按照礼制，新婚后第二日，新婚夫妇当先拜见太后，再觐见帝后。

　　宫阶之上早有内侍躬身等候，引二人步入殿内。

　　寿康宫内暖炉烧得融融和和，殿中焚着安神的白檀，没有昨日婚典的大红喜饰，一派雍和肃穆。

　　太后安坐铺着雪狐软垫的凤榻之上，一身暗绣寿纹的石青色常服，手中轻捻蜜蜡佛珠，目光落在并肩走入殿中的二人身上。

　　南宫语芩敛衽上前，行标准的跪叩大礼，驸马紧随其后，行臣子叩拜之礼。

　　「孙女儿，拜见皇祖母。」
　　「臣，拜见太后。」

　　太后抬手，身旁侍立的女官上前，将二人轻轻扶起。

　　她的视线先落在公主身上，细细打量她今日的神色，昨夜洞房的种种不必言说，只看少女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未出阁时的清锐，多了一层属于人妇的温润沉淀。

　　「起来吧。」

　　太后声音平缓，目光又转向身侧的驸马，

　　「上官胤，自今日起，你既是朝堂宰辅，亦是皇家的女婿。内外公私，务必分得清清楚楚。朝堂之上行君臣之礼，府内居家守夫妇之道，切莫混淆。」

　　上官胤垂首，脊背挺直：

　　「臣谨记太后训诲，不敢有半分懈怠。」

　　太后微微颔首，又看向公主，语气添了几分长辈的温情：

　　「芩儿，你虽是长公主，府中诸事由你主持，然既已成婚，亦要懂得夫妻相和。莫要恃皇家身份，事事强压于人。」

　　「孙女儿记下祖母教诲。」

　　南宫语芩垂眸应答。

　　稍叙片刻家常，内侍上前躬身启禀，御书房那边已经传旨宣召。二人辞别太后，又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帝王案上依旧堆叠着各地送来的奏折，并未因婚嫁便搁置朝务。皇帝放下手中朱笔，抬眼看向殿下并肩而立的两人。

　　公主与驸马再度行三跪九叩的朝见大礼。

　　「儿臣拜见父皇。」
　　「臣拜见陛下。」

　　「免礼。」

　　南宫耀的声音不重，目光扫过底下二人。他看待这桩婚事，从来不止儿女婚嫁，更关乎朝局制衡。

　　待二人起身，皇帝的话大半是对着驸马所言：

　　「上官胤，荣宠加身，亦身负重责。宰相之权握于你手，往后，切莫因私亲，乱了朝堂法度。」

　　「臣，必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托付。」

　　上官胤躬身领旨。

　　说完，南宫耀才望向自己的嫡长女儿——佳宁公主南宫语芩，神色柔和少许：

　　「府中大小事宜，你素来处置得当。只是既为人妻，凡事当多一份思量。特旨之事朕已经颁下，往后行事，更要谨守分寸，避开世人口舌非议。」

　　他口中的特旨，便是那道允许将来子嗣从皇室国姓的恩典，此处点到为止，不必当众细说。

　　「儿臣明白。」

　　南宫语芩从容应答，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新嫁女子的忸怩。

　　一番训诫完毕，南宫耀挥手，令他们再去往中宫皇后处请安。

　　移步凤仪殿，柳南絮端坐中宫宝座。殿内宫娥环侍，氛围较之御书房，多了几分内廷女眷的温和。

　　二人行叩安之礼。柳南絮看着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女儿，眼底藏着真切的牵挂。她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少数心腹在殿外伺候。

　　「都起身罢。」

　　柳南絮抬手，目光落在公主身上，语声压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够听见，

　　「往后居家过日子，冷暖自知。皇家的荣耀是你的，随之而来的风言风语，亦要一并担下。」

　　而后她又看向驸马，礼数周全却也带着中宫的威严：

　　「长公主身负宫务，又时常参预朝事。往后府内，还望驸马多予体谅。」

　　「皇后娘娘教诲，臣铭刻于心。」

　　「芩儿，有空便多回来陪陪母后和父皇，瑾儿和曦儿还小，你呀，也常回来看看。你父皇啊，总是嘴硬心软，如今你已然结亲，心中颇不是滋味。」

　　柳南絮看似调侃地开口，却在言语中透露出来了皇帝和皇后对南宫语芩独一无二的爱。

　　南宫语芩温柔笑笑，随即回应：

　　「芩儿定会常回宫中，多陪陪父皇和母后。以后，凤仪殿中，可还是得备着些芩儿爱吃的甜食点心，芩儿回来了可是要吃的！」

　　一番觐见礼仪至此才算尽数完毕。

　　走出凤仪殿的殿门，外面天光正好，宫墙之内梧桐枝叶静静舒展。

　　他们完成了所有新婚必须恪守的皇家礼仪，可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朝堂的目光、世家的窥探、士林的议论，自今日起，都会牢牢落在公主府这一对新婚夫妇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