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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茄鸡蛋面 沈砚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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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那块碎陶片最后一片拼上去的时候,指纹缝里嵌了灰。
他低头在桌沿上磕了磕手背,浅褐色的细粉落在键盘缝里,他也没管。旁边的萧厉已经把那卷省城地图收进了文件袋,拉链拉好,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一角,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摆的姿势一模一样。
“走了。”沈砚站起来拿外套。
萧厉也站起来。他路过那盆绿萝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又碰了一下那点刚冒出来的绿尖,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刚出土的易碎品。沈砚看见了,没说什么,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在前头。
两人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位大姐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抬眼冲他们笑了一下:“小沈今天走得早啊。”
“下班了。”
“明天见啊,那个——”她看了一眼沈砚身后的萧厉,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笑着摆了摆手,“小萧也明天见。”
萧厉从帽檐底下抬起眼,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一下极淡,但大姐愣了一下,因为她看见这个冷冰冰的“实习生”嘴角好像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收回去了。
出了大门,天已经全黑了。
十二月底的夜风比傍晚的时候更狠,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沈砚把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快步走,走了两步发现旁边没人跟上来。他回头,看见萧厉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那盏灯。
“你看什么?”
“这个光,”萧厉说,“和朕御书房里那种灯不一样。那个是黄铜烛台,点了十二根蜡,风吹过来火苗会晃。这个不动。”
沈砚走到他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那盏LED路灯,白惨惨的光从灯罩里洒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凝固的月亮。“这是电。不是火。你得习惯。”
“朕在习惯。”
沈砚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把萧厉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鼻梁到下巴的线条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的表情依旧很淡,但沈砚看出来那个“淡”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是一个在黑暗中躺了一千年的人,忽然看到“不动的光”之后,不知道该拿自己的眼睛怎么办。
“走吧。”沈砚说,“回家给你煮面。”
他转身往前走,萧厉跟上来,两人并肩穿过十字路口。信号灯是绿色的,行人标志的小人在前方跳动,沈砚穿过斑马线的时候没回头,但听到旁边那串脚步声跟得极紧,一步不落。
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沈砚看到那个熟悉的橙色招牌还亮着——是楼下那家超市。他脚步一顿,侧头看了看萧厉:“你有想加的料吗?面里。”
萧厉想了想:“蛋,要溏心的。”
“就这?”
“你上次做的时候放了葱花,朕也喜欢。”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拐进了超市。他拎了个小篮子,熟门熟路地拿了番茄、鸡蛋、一把小葱、一袋手工宽面,又拿了一小块姜。路过冷柜的时候停了一下,犹豫了两秒,拿了一盒排骨放进篮子。萧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拿排骨的动作,目光在那盒肉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结账的时候,萧厉又摸了一张红票子出来。
沈砚看着那张钱,愣住了:“你又捡了我的钱?”
“嗯。”
“什么时候?”
“你刚才掏外套的时候掉的。”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那个兜确实有个小洞,他老早就知道,一直懒得补。他叹了口气,把钱从萧厉手里抽回来付了账,然后把找零的几张纸币塞回自己口袋。“回去我把兜缝上。”
“朕缝。”
沈砚拎着购物袋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他:“你会?”
“朕会。”萧厉说,“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袖子裂了都是自己缝的。”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皇帝怎么自己缝袖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总觉得萧厉嘴里说出来的“朕”和史书上那个雷霆手段的盛厉帝之间有巨大的裂缝,那个裂缝里填着一些他还没来得及问的东西——比如一个皇帝为什么要自己缝衣裳,比如他在御膳房待了三个月是为了给谁学做点心,比如他在大学里穿黑卫衣记笔记的样子,和那些史官笔下“面冷如铁、眼利如刀”的盛厉帝,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两人上楼,开门,换鞋。沈砚拎着菜进了厨房,把袋子放在台面上,开始洗番茄。他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萧厉的声音:“朕给绿萝浇水。”
沈砚关了水,探头出去看了一眼。萧厉正蹲在阳台那盆绿萝旁边,拿着一个矿泉水瓶,盖子拧开,瓶口倾斜着往土里一点点倒水,水流细得像头发丝。他倒得很慢,很耐心,像是怕把泥土冲散了。
“你浇那么多它要烂根的。”
“朕知道。”萧厉头也不抬,“朕只浇了一圈,沿盆边。它根在中间,水从边上下渗,根慢慢吸,不涝。”
沈砚愣了一下。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萧厉的侧脸——后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瓶口倾斜的角度精确到像用尺量过。他忽然想起来,这盆绿萝他买了半年,想起来就浇一下,想不起来就干着,叶子枯了大半,他也没怎么上心过。
萧厉才来了不到一周。
沈砚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厨房。他把番茄切成小块的时候刀起得很快,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是那种做了很多次的熟练。萧厉浇完水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砚的背影。
“你变了。”萧厉说。
沈砚没回头:“哪变了?”
“你以前切番茄会先画十字烫皮,撕掉再切。现在不烫了。”
沈砚手上一顿。他低头看了看砧板上的番茄块,皮果然还连在上面,切成小块的时候皮边微微卷翘着。“现在懒得弄,反正熟了皮就掉了。”
萧厉没说话,但沈砚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看着他,像一根很轻的线搭在后背上,不重,但一直没松开。
油烧热了,鸡蛋打进去,蛋白在油里迅速变白,边缘翘起焦黄的薄边。沈砚把番茄块倒进去翻炒,番茄汁水被热油逼出来,涌起一层红色的沫,酸甜的气味从锅里升起,飘满了整个小厨房。萧厉靠在门框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那气味拉回了很久以前——大三那年冬天,学校后门那间租来的小厨房,沈砚裹着那件洗薄了的旧毛衣,也是这么背对着他炒番茄鸡蛋。那天外面下雪了,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沈砚回头冲他喊:“面好了,拿碗!”
那个晚上他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光了。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笑,说“萧厉你饿死鬼投胎啊”,他没反驳,因为他确实饿。不是胃里的饿,是另一种——那种一千年后在皇陵里躺下去之后,才彻底明白的饿。
“萧厉。”沈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碗。”
萧厉回过神,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递过去。沈砚接过碗盛面,先给萧厉那碗多夹了两块鸡蛋,然后才给自己盛。他端着自己的碗走到客厅,把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摆好,然后蹲下来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塑料小板凳,自己坐了上去。
萧厉站在旁边看着他:“你坐这个?”
“沙发太小,两个人都坐太挤。你坐沙发。”
萧厉没坐。他弯腰把沈砚手里的板凳抽走,放到一旁,然后把沈砚从地上拽起来,按到了沙发上,自己坐上了那个小板凳。
沈砚低头看着坐在小板凳上比他矮了大半截的萧厉:“你——”
“朕坐这个。”萧厉端起面碗,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热气,低头吃起来。他的筷法熟练得像他吃了几十年面一样,但沈砚知道,千年之前根本没有这种手工宽面。他是在大三那年第一次吃到的。
沈砚没再争,端起自己的碗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番茄汁裹在面条上,酸甜适口,鸡蛋的边稍微焦了一点,嚼起来带着焦香。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站起来进了厨房,把那盒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解冻。
“明天给你炖排骨。”他隔着厨房门喊了一声。
萧厉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含着面,腮帮子微微鼓着,抬眼看了厨房方向一眼,没说话。但沈砚从厨房探头出来的时候,看见萧厉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停在碗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了点力攥着。
“怎么了?”沈砚问。
“没事。”萧厉低下头继续吃面。
沈砚看了他两秒,缩回厨房继续收拾台面。他把剩下的葱姜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冰箱,锅碗瓢盆洗了摞在沥水架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偶尔侧头看一眼客厅——萧厉还坐在那个小板凳上,面前那碗面已经见底了,他正端着碗小口喝着最后一点汤,腮帮子抿着,喝得认真极了。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很久。
萧厉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抬起头看见沈砚正靠着厨房门看他。两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萧厉那张千年不变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拉出一道很浅的影,落在颧骨上方。
沈砚先别开了视线。他转身把厨房灯关了,走出来坐到沙发另一头。“碗放着,明天我洗。”
“朕洗。”萧厉站起来,端着两个碗进了厨房。沈砚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碗碟碰撞的轻响,听见萧厉用抹布擦碗的时候哼了一个极短的调子——音调很古怪,不像现代的歌,像某种古老的宫廷小调,曲尾往下滑了一格,带着一点懒散的味道。
沈砚靠在沙发背上,听着那个调子,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今天是萧厉醒过来的第七天。七天前他站在文物馆的展柜前说“别诈尸”,七天后这个人坐在他家小板凳上喝光了番茄鸡蛋面的汤,还蹲在阳台给一盆快死的绿萝浇了水。
七天,快得像一场梦。
但碗在响,水在流,厨房里那个人哼着千年之前的调子,沈砚感觉到了确切的、不容置疑的重量——那是真实生活的重量,比任何出土文物都沉,比任何史书都真。
萧厉洗完碗走回客厅,看见沈砚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他放轻脚步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把搭在扶手上的毯子拉起来,轻轻盖在沈砚身上。毯子角掖到肩膀的时候,沈砚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我没睡。”
萧厉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收回去:“朕以为你睡了。”
“没有。在想事。”
“什么事?”
沈砚把毯子掀开坐直了,看着萧厉,表情认真起来:“刘主任那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尾?”
萧厉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的另一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想了想,说:“等他再犯一次。”
“他还会犯?”
“他会。”萧厉说,“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认输,一条是反扑。他现在还没认输,所以他一定会反扑。”
沈砚皱了皱眉:“会是什么形式?”
“不知道。”萧厉说,“但朕已经在等他了。他反扑的时候,就是他自断后路的时候。”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在朝堂上,那些被你斩了的人,也是这么处理的?”
萧厉转过头看他,那双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大部分不是。大部分人朕直接赐死了,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那为什么对刘主任这么有耐心?”
萧厉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碗吃空了的面上,又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上,最后回到沈砚脸上。“因为这个是你的地方。”他说,“朕不能用朕的办法解决你的事。朕要用你的办法。”
沈砚的喉咙紧了一下。
“所以,”萧厉继续道,“朕等他反扑。然后朕让他自己踩进自己挖的坑里。你不脏手,事也办了。”
沈砚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史书上写的“一日三斩”只是结果,过程里那些算计、布局、等待——那些才是萧厉真正的兵刃。他从来不是乱砍乱杀的人,他是一个猎人。
而且这个猎人现在坐在他家的沙发上,脚上穿着他那双旧拖鞋,背后靠着那条搭了半年的毯子,刚刚洗完了两个碗。
沈砚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想不明白,那个在朝堂上动辄斩人的暴君,和面前这个洗碗浇花画地图的人,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萧厉。但他也不需要想明白了。因为这两个人他都要。
“行了,明天上班。”沈砚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晚安。”
身后安静了一息,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晚安,沈砚。”
沈砚关上了卧室门,躺进被子里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他隔着门板听到客厅里的灯被关掉的声音,听到萧厉躺上沙发的时候弹簧轻轻响了一声,听到毯子被抖开盖上的窸窣动静。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