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空信封 刘主任 ...
-
刘主任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发现不对劲的。
省文物局的大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太足,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分钟,前面几个议题都跟他无关,他百无聊赖地翻着手里的文件袋,指腹沿着牛皮纸的边沿来回摩挲,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哪家馆子。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信封。
原本应该装着恒山项目经费批复原件和一份复印件的地方,如今躺着一沓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凑近一看,是一份2022年的陶片修复记录,沈砚写的,字迹工整,日期备注齐全,落款处还盖着当时的业务章。
刘主任眨了眨眼。
他又翻了翻,把整沓纸抽出来抖了抖。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个他花了三天整理、为了去省里“汇报工作”特意带上的关键证据——恒山项目批复六十万、结算九十万的对账材料——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毫无关联的、两年前的工作报告。
刘主任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死灰。他猛地合上信封,转头看了一眼会议桌那一侧正在讲话的省局领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他的手开始抖,信封口被他攥得起了毛边,纸张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办法当场发作。会议还在继续,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茶,笔记本打开着,上面一个字没写。他坐姿僵硬,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柱往下淌,把衬衫洇湿了一小块。他的脑子飞速转着:信封什么时候被换的?谁换的?是昨晚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时候被动了,还是今天早上出门前被人调包了?家里?不可能。单位?——萧厉。
那个实习生。
那个沈砚带来的、说话阴阳怪气、看人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清华实习生”。
刘主任咬了咬牙关,腮帮子绷出一块硬棱。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声。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他。省局领导抬起眼,推了推眼镜:“刘主任?”
“……”刘主任的嘴唇动了两下,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身体有点不舒服。”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没有去洗手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掏出手机拨了单位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办公室?”对方是小李的声音。
“刘主任?您怎么——”
“你给我把沈砚叫过来。”刘主任的声音压得极低,喘着粗气,“还有他旁边那个实习生,一起。我马上回来。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走。”
电话那头小李愣了一秒:“主任,沈哥他们下午不是正常上班吗?您——”
“照我说的做!”刘主任吼了一句,声音在楼梯间里撞出嗡嗡的回响。
他挂了电话,转身就往楼下跑。皮鞋敲在台阶上咚咚咚咚,急促得像擂鼓。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证据还在单位里。如果是萧厉换的,那原件一定被他藏在了某个地方。档案室、沈砚的工位、或者那个实习生随身带的笔记本里。他只要抢在他们把东西交出去之前找到,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从省局到考古所开车要四十分钟。刘主任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手还在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他把油门踩到底,黑色帕萨特冲出去的时候轮胎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同一时间,考古所二楼。
小李挂了电话之后走到沈砚工位前,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沈哥,刘主任刚才打电话来,说让你和萧……萧同学等他回来,谁都不准走。”
沈砚正在修复一块碎陶片,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毛刷,抬起头:“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听他那语气,应该是马上就回来。发了好大的火。”小李压低声音,“沈哥,你们是不是惹到他了?”
沈砚笑了笑:“没事,我们等他。”
小李走了之后,沈砚侧过脸看向萧厉。萧厉正低着头在画他那张省城地图,铅笔尖沿着一条河流的走向缓缓推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发现了。”沈砚压低声音。
“嗯。”
“你猜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萧厉停笔,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转过身正对着沈砚,那双黑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现在在赶回来的路上。他觉得证据还在单位里,要抢在你我之前找到。”
“那我们要不要——”
“什么都不用做。”萧厉打断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他回来之后会先找你。让你把东西交出来。你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他可能会威胁你,说要查你、处分你、开除你。”
“他不会真开除我吧?”
“他不会。”萧厉说,“因为他心虚。他知道自己手里有把柄在你我手上,没有查实之前他不敢动你。他只会吓你。”
沈砚看着萧厉那张千年不变的脸,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只会吓我?”
萧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朕以前在朝堂上吓唬过很多人。你要想让一个人听你的话,你就让他怕你。但如果你想让一个人彻底屈服——你就让他自己把自己吓死。”
他说到“自己把自己吓死”这六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沈砚看着那个弧度,后背又冒凉意了——但这次不只是凉,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太久的人,忽然摸到了一个藏在怀里的暖炉。
四十分钟后,楼下传来刹车声。
黑色帕萨特停得歪歪扭扭,半个车身骑在马路牙子上。刘主任推开车门的时候领带已经歪了,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挣出来一截,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砰”一声撞在墙上,把正在喝茶的小李吓得杯子差点脱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主任站在门口喘着粗气,一双三角眼充血发红,目光直直地穿过整个办公室,落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沈砚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毛刷,桌上的陶片拼了一半。而他旁边,那个姓萧的实习生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水,不紧不慢地喝着。
刘主任走过去,皮鞋踩得咚咚响。他停在沈砚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杯水晃了一下,水波在杯沿撞了一圈。
“沈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东西呢?”
沈砚抬起头,表情诧异:“什么东西?”
“你别给我装。”刘主任俯下身,双手撑着桌子,脸凑得极近,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沈砚脸上,“那东西——你拿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交出来,这事还能商量。不然——”
“不然什么?”旁边的声音接上了。
不是沈砚。是萧厉。
萧厉把水杯放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比刘主任高了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影子一下子罩过去,把刘主任整个人拢在下面。他的表情依旧很淡,那双黑眼睛看着刘主任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刘主任,”萧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问的是什么?”
刘主任的后背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挺起胸:“我在跟沈砚说话,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萧厉说,“你丢的东西,是我拿的。”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小李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旁边两个同事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沈砚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毛刷悬在陶片上方没动。
刘主任盯着萧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你——你承认了?好。东西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萧厉说,“复印件也在。”
“你——”
“刘主任。”萧厉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空气里,“你恒山项目经费批复六十万,结算报了九十万。差额三十万,去了哪里?”
刘主任的脸色刷地变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发出“呃呃”两声气音。他左右看了看——小李、那两个同事、角落里探头探脑的小王,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脸上,像一根根针。
“你……你胡说!”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尖又哑,“那是正常的工作流程——经费下拨本来就是分批的——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
萧厉没有反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上打印着一张截图——就是沈砚中午在档案室拍的那张,原始批复六十万和结算九十万并排放着,差额栏被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
刘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后晃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抓那张纸,萧厉先一步把它抽回来折好放回口袋。
“复印件朕还有三份。”萧厉说,“你今天拿不走。明天也拿不走。什么时候你离开这栋楼了,这些纸就永远不会出现。”
刘主任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重。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瞪向沈砚:“沈砚——你串通外人来整我?你不想干了是不是?”
沈砚把毛刷放下来,看着刘主任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主任,这几年您扣了我多少次加班费?抢了我几个项目署名?调走了我几个搭档?您自己数过吗?”
刘主任愣住了。
“您没数过,我帮您数了。”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办公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十七次。三年,十七次加班费没给。五个项目的署名被换成您的关系户。搭档被调走了三回。这些事您心里有数。”
刘主任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旁边一张空桌子,桌角磕在他尾椎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出声。
“行。”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沈砚,你行。你们等着。”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皮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凌乱急促,不像来时那么中气十足。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摔上了。隔着百叶窗能看到他在里面来回走动,身影在窗缝里忽明忽暗地晃着,像一只关进铁笼的野兽。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小李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凑过来:“沈哥……你们这是……”
“没事。”沈砚重新拿起毛刷,低头继续拼那块陶片,“跟他算总账而已。”
小李“哦”了一声,没敢再问,端着杯子缩回自己工位去了。
沈砚把陶片拼好最后一小块,放下毛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侧过脸看了一眼萧厉。萧厉已经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张省城地图,铅笔尖沿着某条街的路线描过去,表情和他第一次拿起这支笔的时候一模一样——安静、专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萧厉。”沈砚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萧厉停了一下笔,侧过脸看他,那双黑眼睛里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光,像是冰面被什么暖的东西碰了一下。
“你做?”
“我做。”沈砚说,“反正奶茶你煮了,饭我来做。扯平了。”
萧厉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番茄鸡蛋面。你大三的时候做过一次,朕记得。”
沈砚转回头看着电脑屏幕,耳朵尖红了一截。他没回话,但那红从耳朵尖慢慢蔓延到脸颊,像是冬天夜里偷偷烧起来的炭火,不旺,但暖。
办公室的窗外,十二月的暮色正在沉沉落下。路灯亮了,把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的影子投在桌上,长长的,歪歪的。萧厉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卷曲的叶子,它还是枯的,但靠近根的地方冒出了一点极淡的绿尖。
他看着那点绿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
沈砚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个动作。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忙,嘴角却翘了一下——很浅很短,像雪地上踩出来的一个脚印,风一吹就没了。
但萧厉看见了。
他也翘了一下嘴角,两个人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