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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奶茶与陷阱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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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沈砚的腿是飘的。
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累,连续两天高强度赶表格外加心悬着对付刘主任,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而是因为萧厉那句"晚上回去给你做奶茶"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下午,每隔十分钟跳出来一次,每次跳出来他都得骂自己一句"沈砚你有点出息"。
但没出息。
六点十分,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砚关了电脑站起来,旁边萧厉已经把地图和笔记本整整齐齐收进沈砚给他找的一个旧文件袋里,端端正正坐着等他。
"走了。"沈砚拿外套。
萧厉站起来,路过刘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侧头往里看了一眼。刘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在翻桌上的文件。他的表情焦躁,额头泛着油光,烟灰缸里摁灭了三个烟头。
萧厉收回目光,跟上沈砚。
出了单位大门,沈砚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十二月底的傍晚冷得扎骨头,天色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两条。
"冷?"萧厉问。
"废话,零下六度。"
萧厉没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侧了侧身,挡在了沈砚迎风的那一侧。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萧厉的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比自己高了半个头,挡在前面像一面不厚但很坚定的墙。
沈砚没吱声。他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快了半拍。
两人拐进楼下那家超市的时候,沈砚说:"你来买?你有钱?"
萧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票子,递给沈砚看。沈砚眼睛瞪大了:"你哪来的?"
"你外套兜里掉的。"萧厉面不改色,"朕捡了,算你借朕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收走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觉得血压又要飙上去。但他看到萧厉已经转身走向饮料区,在那排货架前停下来,弯着腰,极其认真地一排一排看过去——珍珠、椰果、布丁、西米,各种小料包装摆得满满当当。萧厉手里拿起一袋黑糖珍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要煮多久?"他侧过头问沈砚。
沈砚走过去,把袋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包装说明:"水开后下锅,煮二十分钟,焖十五分钟。你确定你会煮?"
"朕会。"
"你会煮奶茶?你一个一千年前的皇帝,你会煮奶茶?"
萧厉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朕当年在御膳房待过三个月。学怎么做点心。"
"为什么?"
萧厉把珍珠放进购物篮,转身走向茶叶区,声音平平的:"因为你喜欢吃甜的。"
沈砚站在货架中间,看着萧厉的背影。他穿着自己那件灰色卫衣,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那双43码的旧运动鞋走起路来后跟会空出一点,但这个人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在一个二十一世纪的超市里买珍珠和茶叶,动作自然得像他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沈砚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结完账出来,两人拎着袋子走回家。萧厉一路上没说话,但沈砚注意到他在看路——看得很仔细,每一栋楼的朝向、每一个路口的红绿灯、每一条巷子的入口,他都用眼睛扫过去,像是在脑子里一点一点拼接一张活的图。
"你在记路?"沈砚问。
"嗯。"
"你要走丢了我可不去找你。"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找朕,找了三天。"萧厉侧过脸看他,"你会的。"
沈砚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想起大三那年萧厉失踪之后,他确实找了三天。图书馆、操场、后巷、教学楼顶、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他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后在校门口的地上捡到一片栀子花瓣,已经枯了,卷成褐色的小卷。他蹲在那儿捏着那片花瓣坐了很久。
后来他没再找。他以为萧厉走了就是走了,没想到他是回了一千年前的皇陵里躺着等。
"……别提那事了。"沈砚闷声说了一句,加快步子上了楼。
到家之后,萧厉径直进了厨房。
沈砚换了拖鞋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萧厉打开燃气灶,把一锅水烧上,然后拆开珍珠的包装,往锅里倒。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步骤都不出错——水开、下锅、搅动、转中小火、计时,有条不紊。
沈砚看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哪儿学的?连计时器都会看?"
"你家的钟上面有数字。"
"那你怎么知道二十分钟是多久?"
"朕数了。"萧厉头也不回,"你在上面写报告的时候,朕在心里数了你的打字速度。你一分钟打六十个字。二十分钟,你打一千二百个字。"
沈砚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发现跟这个人没办法正常交流——因为他会把所有事情拆成可量化的数字,然后记在脑子里,永远不删。
奶茶煮好的时候,整个小客厅都飘着一股甜腻的奶香。萧厉把两杯奶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珍珠沉在杯底,琥珀色的茶汤散发着热气。沈砚拿起一杯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茶味不涩,珍珠软糯有嚼劲,温度入口舒服。
"你加了糖?"沈砚问。
"你冰箱里有红糖。"萧厉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只是捧着,好像在暖手,"甜的。你喜欢的。"
沈砚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沫,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大三的时候,每次去那家奶茶店,萧厉都站在旁边看着他点单,从来不插嘴,但是会记住他要的所有东西——燕麦,去冰,三分糖,加珍珠不要椰果。后来分手那天萧厉捧着一把栀子花站在楼下,花的香味混着他身上那件黑卫衣的气味,冲进鼻腔的时候沈砚差一点心软。
但他还是走了。
"萧厉。"沈砚开口。
"嗯。"
"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一千年前的?"他握着杯子,没抬头,"你从学校消失之后,去了哪儿?"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萧厉把奶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朕回了住处。那是一个老房子,五环外的一个院子,是朕到现代之后让人准备的退路。里面有口井,井底下有条隧道,通往一个阵。"
"阵?"
"嗯。"萧厉说,"盛朝太祖设的,只有帝王血脉能启。可穿越时空,一次。"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你到现代来的时候就是用那个阵?"
"朕不知道。朕有记忆的时候就到了这里。但史书上记着,盛朝每代帝王都知道那个阵的存在。朕派人查了三年,查到了回去的方法。朕当时想——既然你不在了,那朕回去也行。"
他说"你不在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砚听到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那是这个人在一千年前的皇陵里躺下去之前,最后想明白的一件事。
沈砚把奶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萧厉坐在沙发上没动。他听到卧室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沈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块玉牌,系着一根黑色的旧绳,边角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刻着一个"砚"字。
沈砚走到他面前,把那块玉牌递过去。
"你的东西。"他说,"还给你。"
萧厉低头看着那块玉牌。那是他自己雕的,用了三年。大三沈砚生日那天送出去,分手的时候被沈砚从窗户扔了出去,后来沈砚捡回来了。他一直以为沈砚早就丢了。
"你没扔。"萧厉说。
"捡回来了。"沈砚别开脸,耳朵尖红透了,"当时扔完就后悔了,下去找了一个小时,在花坛里找到的。"
萧厉伸手接过来。玉牌落进他掌心的时候带着沈砚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和那些年在黑暗中摸到的冰冷棺壁完全不同。他把玉牌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
"沈砚。"他说。
"干嘛。"
"你心里还有朕。"
沈砚转过身就往卧室走:"奶茶喝完了就把杯子洗了!碗柜底下有洗洁精!"
萧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玉牌,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砚到办公室的时候,刘主任还没来。
沈砚坐下打开电脑,旁边的萧厉已经在画新的地图了。他画的是单位内部楼层平面图,一层到三层,每个房间标注了用途,甚至连厕所和茶水间都没落下。
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画这个干什么?"
"看他的动线。"萧厉指了指二楼档案室的位置,"昨天下午他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拿。但他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一个空档案室,待四十分钟,能做什么?"
沈砚心里一动:"你是说他把什么东西藏进去了?"
萧厉没回答,把笔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五十分。刘主任平时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今天已经迟了二十分钟。
"他今天会来得很晚。"萧厉说。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那个电话,"萧厉说,"朕进门之前听到了两个字——'东西'。他在交代什么。今天来晚了,大概是去处理了。"
沈砚正要追问,走廊里传来皮鞋声。刘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皮浮肿,头发乱糟糟的,公文包夹在腋下,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他谁也没看,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把门摔上了。
沈砚看了一眼萧厉。萧厉正低头在纸上写一行字,写完之后撕下来推给沈砚。
纸上写着:今天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你进档案室。柜子第三层,左边数第五个文件盒。
沈砚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朕昨晚来了一趟。"
沈砚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萧厉面无表情,"门锁是旧的,朕用一根铁丝打开了。看了布局,数了柜子层数,但没翻。翻东西要你来做。"
沈砚压着嗓子:"你疯了吧!被监控拍到怎么办?"
"楼梯转角那个监控昨天下午坏了。"萧厉说着,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个亮着红灯的摄像头,"它不亮。只有红点,没有绿灯。拍不了。"
沈砚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个摄像头确实只有红灯常亮,旁边的绿灯灭了。他转回头看着萧厉,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仅会用铁丝撬锁,还在昨天下午就看出了哪个摄像头是坏的。
"你到底还干了什么?"沈砚问。
萧厉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投向刘主任紧闭的办公室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只有沈砚能听见——
"朕说了,等他犯错。现在他犯了。"
沈砚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刘主任办公室的百叶窗缝里透出一点光,那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什么。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砚忽然明白了。萧厉昨天半夜来过这里,不只是看布局——他一定还做了什么,让刘主任今天早上看到之后慌了。慌到忘了处理档案室里的东西。
沈砚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手指轻轻折了一下边缘。
中午十二点,同事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沈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萧厉说:"我去买饭,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
沈砚嗯了一声,出门了。但他没往食堂的方向走。他绕过走廊转角,下了楼梯,在一楼楼梯口站了三十秒,确认没有人之后快步拐进了一楼东侧的档案室。
门没锁。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档案室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排排铁皮柜子在灰扑扑的日光灯下沉默地排列着。沈砚走到第三排柜子前,从左数到第五个文件盒,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文件夹,上面盖着"恒山项目·经费批复"的红章。他翻开第一本,是原始批复文件,上面写着批复金额"陆拾万元整"。他把第一本放回去,抽了第二本。
第二本是结算单,上面写着"玖拾万元整"。两张单子放在一起,差额清清楚楚。
沈砚拿出手机拍了照,把文件盒放回原位,退出了档案室。
他回到二楼的时候,食堂那边还没回来人。他走进办公室,萧厉还坐在原处,面前放着一盒用塑料袋装好的盒饭。
"给你带的。"萧厉说。
沈砚看了一眼盒饭,又看了一眼萧厉:"你什么时候下去的?"
"你走了之后。朕跟在你后面,看你进了档案室,朕就去了食堂。"
沈砚坐下,打开盒饭,低头扒了两口。饭是温的,菜是宫保鸡丁,他喜欢吃的那种。他没问萧厉怎么知道他喜欢吃这个。他安静地吃完,把那份证据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然后关了电脑屏幕。
下午两点,刘主任从办公室出来了。他不再像早上那样魂不守舍,反而比平时更精神——头发抹了油,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带打得整整齐齐。他拎着公文包,皮鞋踩得咚咚响,径自朝门口走去。
路过沈砚工位时他停了一步,笑了一下:"小沈,下午我去省里开个会,你盯着点办公室,有事打我电话。"
"好的主任。"
刘主任走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然后沈砚听到了楼下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刘主任那辆黑色帕萨特,沈砚认得那个发动机声。
萧厉在他旁边放下铅笔,轻轻说了一句:"他上钩了。"
"什么意思?"
"他以为那些证据还在他手里,所以放心去省里了。"萧厉侧过头看他,"他把原件和复印件一起带走了。但他带走的那个信封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是空白的。"
沈砚手里的笔顿住了:"你换掉了?"
"嗯。昨晚。"萧厉说,"原件朕收起来了。复印件朕抽走了里面的纸,换成了你的旧报告。他以为东西还在,其实什么都没了。"
沈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不敢笑出声。
"萧厉。"
"嗯。"
"你真是个疯子。"
"朕知道。"
沈砚抬起头,眼里有压不住的笑意。他看着萧厉那张千年不变的冷淡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疯子,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