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天 第四章 ...
-
第四章三天
萧厉说到做到。
从那天上午开始,他就没再问过沈砚任何关于工作的事。相反,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空桌子前,用沈砚给他的一支笔和一本废掉的旧笔记本,低头写写画画,一写就是一整个上午。
沈砚忙得焦头烂额,没空管他在写什么。那份器物分类表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恒山墓葬群出土了两百多件器物,每一件都要标注编号、名称、材质、年代、保存状况、出土位置,还要分门别类地填进十几个子表里。他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中途刘主任出来接了杯水,路过他工位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屏幕,哼了一声:"沈砚,进度怎么样?"
"在赶。"
"赶?"刘主任把水杯往桌上一搁,手指敲了敲表盘,"十一点四十了,下午两点之前我必须看到表。你——"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萧厉,"让你的实习生也动动手。清华的,总不能光坐着吧?"
说完他端着水杯走了。沈砚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牙根咬得咯吱响。
萧厉没抬头,笔尖依然在纸上沙沙地走。
中午十二点,同事们都去食堂吃饭了。沈砚饿着肚子坐在电脑前继续敲字,萧厉忽然站起来,把他那本笔记本合上,往沈砚桌上一放。
"走。吃饭。"
沈砚头也不抬:"不饿,你先去。"
"朕不去食堂。"
"那你——"
萧厉伸手把他的电脑屏幕按了下去。沈砚终于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他:"你干嘛?"
萧厉把笔记本推到沈砚手边,翻开第一页。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页纸上用工整得不像现代人的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每一条后面都有对应的注释。最上面一行写着:刘文忠,男,52岁,省考古所办公室主任,入职24年。
下面是逐条记录:上周五下午三点二十一分,接电话后独自去了一楼档案室,待了十七分钟,出来时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上周四上午十点,办公室来了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两人交谈四十分钟,刘文忠送他出门时手里多了个信封;上周三中午,刘文忠让小王单独去了趟废品回收站,处理了五箱旧文件,但文件出库登记簿上没有记录……
沈砚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心跳越快。他抬起头看萧厉,声音压得很低:"你……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
萧厉靠在桌边,双臂抱胸,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午你打字的时候,朕在看你那个主任。他去了两趟厕所,一趟茶水间,打了三个电话,接了两个。第二通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完之后笑着去了楼下一趟。十分钟后回来了,心情很好。"
"你怎么知道他心情好?"
"他哼歌了。"萧厉说,"盛朝的曲子,他哼走调了。但很高兴。"
沈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些记录,手指微微发颤——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什么致命证据,但每条都踩在灰色地带上。如果被有心人拿到纪检那边去,刘主任至少脱一层皮。
"这些……你从哪看的?"
"眼睛。"萧厉说,"朕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办公室的窗户。百叶窗没拉严。"
沈砚沉默了片刻,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你收集这些干什么?"
萧厉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他弯腰把电脑屏幕重新按亮,扫了一眼沈砚还没填完的表格,然后指着其中一栏说:"这件青铜爵,年代标错了。不是盛历三年,是盛历元年。朕登基那年铸的,一共十二只,分赐六部重臣。你这件——"他指了指编号,"是礼部尚书那件。底部应该有铭文,一个'礼'字。"
沈砚愣住了。他切到原始记录页面,翻出这件青铜爵的现场照片,放大底部——果然,在锈迹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礼"字的笔画,只是太模糊了,当初录入的人没认出来直接写了"待考"。
"你连这个都记得?"
"朕的东西,朕当然记得。"
沈砚看了他两秒,把那个"待考"改成了"盛历元年·礼部",然后继续往下敲。萧厉没再说话,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继续写。
下午一点五十分,沈砚终于把表格填完了。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把文件保存好,站起来准备送刘主任办公室。刚走到门口,萧厉从后面伸手拦住了他。
"等一下。"
沈砚回头:"干嘛?"
萧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纸,折成四折,塞进沈砚手里。"把这个一起给他。"
沈砚展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缩——纸上写的是那几条记录的压缩版,每一条都精确到日期和细节,最后一行写着:"以上信息,建议刘主任自查。明日午时前未见整改,将转呈上级纪检部门。"
"你——"
"你去送。"萧厉说,"不署名。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砚攥着那张纸,心跳得咚咚响。他想说"这太直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过去三年被刘主任压榨的日子——加班不给加班费、成果被抢署名、自己辛辛苦苦做的项目最后变成刘主任关系户的功劳,所有委屈堆在胸口压了三年,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又折了一遍,夹在文件夹里,推门进了刘主任办公室。
刘主任正坐在椅子里看手机,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表做好了?"
沈砚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做好了。主任您检查一下。"
刘主任嗯了一声,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表格,第二页——是他自己那些灰色操作的记录,白纸黑字,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笑容在第三行的时候就僵住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明日午时前未见整改,将转呈上级纪检部门"的时候,整张脸刷地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砚。沈砚面不改色地站在桌前,双手插兜,表情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主任,您慢慢看。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三步之后,沈砚的腿才开始发抖。他扶着走廊的墙壁喘了口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拿着证据去威胁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但这股害怕只持续了五秒,五秒之后,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感从脚底升上来,冲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热。
他快步走回工位,一屁股坐下去,转头看向萧厉。萧厉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伸手捅了一下他的胳膊。
萧厉侧过脸。
"你——"沈砚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以前在朝堂上……就是这么搞人的?"
萧厉把笔放下,认真想了一下:"更狠一点。通常直接斩了。"
沈砚一噎。
"但这是你的地方。"萧厉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朕听你的。你说不杀,就不杀。"
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低下头去画他的东西了。沈砚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藏在头发根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知道那道疤的来历。大三那年他被人堵在后巷要钱,萧厉冲过来把四个人打跑了,自己也挨了一棍子,打在后颈上,肿了好几天。他当时问萧厉疼不疼,萧厉说不疼,第二天他偷偷去医务室看记录,写着"软组织挫伤,建议卧床休息"。
萧厉从来没卧床休息过。他第二天照常上课,照常给他带早饭,照常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沈砚收回目光,没说话。他转回电脑屏幕,把那份表格关掉,打开了另一份文档。但手指放在键盘上五分钟没有敲一个字。
旁边的小李端着饭盒回来,看见他俩坐在一起,笑了一声:"沈哥,你这个实习生真安静啊,一上午没听见他说一句话。"
"他就这样。"沈砚回过神,"面瘫。"
萧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但沈砚看见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下午四点半,刘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走路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趾高气扬、肚子挺着、皮鞋踩得咚咚响,现在缩着肩膀,夹着公文包,低着头快步穿过大办公室。路过沈砚工位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了平时的傲慢,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忌惮,像讨好,还带着一丝心虚。
他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五分钟后,沈砚收到一条微信。来自刘主任:"小沈啊,那个分类表我看了,做得很细致,辛苦了。明天起你那个恒山项目的搭档我会重新安排,之前调动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另外下周省里有个评优名额,我觉得你可以报一下。"
沈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手机屏幕转向萧厉。
萧厉扫了一眼,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继续写他那个笔记本。沈砚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画的是盛朝疆域图,山川河流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一处关隘都用朱砂点了个小圈。
"你画这个干什么?"
萧厉头也不抬:"熟悉地形。"
"你熟悉一千年前的地形干什么?现在是现代——"
"朕在规划。"萧厉停笔,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表情认真极了,"明天去买地图。这栋楼的地图,这个城市的地图,你单位周边三公里所有道路的地图。"
沈砚:"……你要干嘛?"
萧厉把笔放下,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朕说了,帮你把这个人赶出去。"他顿了顿,"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朕要让他在这栋楼里待不下去。"
沈砚后背蹿起一股凉意,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凉意底下压着一层暖的,像冬天灌进袖口的北风里裹着一缕热茶的雾气。他看着萧厉那张千年不变的脸,忽然觉得——有个皇帝前男友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在对付傻逼领导这方面,他是专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