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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人要倒霉了 沈砚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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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最终没让萧厉睡床。
他把自己那床唯一的厚被子从卧室搬出来,连带枕头一起扔到沙发上,往沙发上一指:“睡这儿。敢半夜摸进来我报警。”
萧厉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沙发——又短又窄,他那一米八六的个子躺上去脚铁定悬空——又看了一眼沈砚:“朕睡你的床,你睡沙发。”
“这是我家。”
“朕是皇帝。”
“你皇陵都被人刨了,还皇帝个屁!”沈砚把被子抖开铺好,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啪”一声甩上门。门锁拧了一圈,咔嗒一声落了。
萧厉站在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沙发,又抬头环顾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小房子——墙上挂着几张考古现场的照片,电视柜上摞着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阳台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衬衫袖子吹得微微晃。空气中飘着一点水烧开过的余温,和那种很淡的、他记忆里熟悉的气息。
萧厉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膝盖太高,他只能把腿侧弯着放,整个人窝成一团缩在毯子里。头顶的灯是暖黄色的,照下来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
和墓室里那种永恒的、密不透风的黑暗不同。这盏灯有温度,光线落在眼皮上能透出薄薄一层红。活着真好。他心想。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砚的闹钟响了。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摸手机,按掉闹钟之后又翻了五分钟,然后猛地睁开眼——不对,家里有别人。
他光着脚冲到客厅,看见萧厉还蜷在沙发上,身上裹着那条厚被子,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沈砚弯腰看了一眼——耳廓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站直了,走进厨房煮粥。
七点十分,萧厉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揉了揉眼睛,看见厨房里的沈砚正背对着他盛粥,脖子后面那截碎发翘着,和当年一模一样。
“醒了就洗脸刷牙。”沈砚头也不回,“牙刷在洗手台左边的杯子里,新拆的。毛巾蓝色的那条。别用我那条。”
萧厉站起来,光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走过客厅,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沈砚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干嘛?”
“早。”萧厉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暖了一点点。
沈砚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话,萧厉已经走进洗手间了。门关上之后,沈砚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用勺子搅了两圈,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他很快压下去,清了清嗓子,大声喊:“快点!上班要迟到了!”
八点整,沈砚拽着萧厉出了门。
萧厉今天穿的还是沈砚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勉强能撑进去但肩膀那里绷得有些紧;一条黑色运动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穿的还是昨晚那双文物馆的灰色棉拖鞋,沈砚说“你今天穿这个去单位会被笑死”,萧厉说“朕不穿别人的鞋”,沈砚说“那你去买”,萧厉说“没钱”,沈砚闭嘴了。
他确实没钱。他连身份证都没有,除了这身从棺材里带出来的肉身,他什么都没有。
沈砚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双自己的旧运动鞋,往萧厉脚前一丢:“穿这个。43码,你穿应该刚好。”
萧厉低头看那双鞋——旧是旧了点,但洗得干净,鞋带系得工工整整,左右两只鞋带打了一模一样的蝴蝶结。沈砚系鞋带永远系蝴蝶结。
他弯下腰把鞋穿上了。沈砚看了一眼,偏大一丁点,但凑合能走。
“走。”
省考古所的老楼在文化路中段,灰扑扑的,跟周围那些新盖的大厦比起来寒碜得像历史遗迹。沈砚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的大姐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萧厉,目光在萧厉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朝沈砚挤了挤眼:“小沈,带新人了?”
“实习生。”沈砚面不改色,“今天刚来。”
“长这么好看,哪个学校的?”
“清华。”沈砚张嘴就来。
萧厉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沈砚回了他一个“你给我闭嘴”的眼神,拽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东头的大办公室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沈砚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张空桌子,理论上没人坐,但堆满了杂物——旧报告、废纸箱、一盆快死的绿萝,还有两台落灰的显示器。沈砚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塞到桌底下,拉出椅子,往萧厉面前一放:“坐这儿。别乱动。别跟任何人说话。别人问你叫什么你就说姓萧,别的什么也别说。”
“别人问朕是哪里——”
“你就说忘了。”沈砚俯身凑近他,压低声音,“萧厉你听好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失忆了、没户口、刚毕业、啥也不懂的一个实习生。你要敢在人前冒出个‘朕’字,我今天就把你塞回那棺材里你信不信?”
萧厉抬起眼看着沈砚。两人离得很近,沈砚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萧厉的额发。萧厉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朕尽量。”
沈砚:“……”
九点整,刘主任来了。
他手里夹着一杯热豆浆,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皮鞋踩在楼道里“咚咚”响。一进办公室门,那双三角眼先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沈砚工位旁边那张新坐了个人的椅子上。
刘主任眯了眯眼,把豆浆放桌上,走过来。
“沈砚,过来一下。”
沈砚心里咯噔一声。他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把刘主任拦在半路上:“主任,什么事?”
“你那个‘实习生’,”刘主任压低声音,下巴朝萧厉的方向努了努,“什么来路?我看他不像正经学校的。”
沈砚面不改色:“清华考古系,大四出来实习,导师推荐的。”
“清华?”刘主任眉头皱起来,“那怎么没走正式流程?人事科那边根本没收到通知。”
“临时安排的,导师说先来干两天看看,手续后面补。”
刘主任看了他两秒,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没继续追问,但也没走。他转过身,径直朝萧厉的工位走过去,沈砚心里一紧,跟上两步。
“你,姓什么?”刘主任站在萧厉面前,居高临下地问。
萧厉正坐在椅子上看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他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从下往上看了刘主任一眼——那一眼极淡,淡到几乎没把面前这个人当回事。
“萧。”
“哪个萧?”
“萧厉的萧。”
刘主任眉头一挑:“萧厉?盛厉帝那个厉?”
萧厉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盆绿萝,伸手碰了一片微微卷曲的叶子,指尖轻轻碾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叶子枯了。缺水,也缺光。土太硬,根长不开。这盆东西离死不远了。”
他的语气特别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沈砚听出来了——那句话根本没有在说绿萝。
刘主任的表情变了变。他干咳一声,直起腰,转头看向沈砚:“沈砚,你这个实习生——说话挺有意思。行,先干着。但是——”他转过身,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昨天让你交的恒山墓葬群器物分类表,你今天上午必须给我。下午要报省里。”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主任,那批器物流转记录还没整理完,分类表至少要三天——”
“三天?”刘主任的声音陡然高了,“沈砚,你是觉得省里的专家闲得很?三天后人家开总结会,你要让他们空着手去?”
“但是工作量确实——”
“没有但是。”刘主任打断他,“你早上能干完就干,干不完就加班。中午饭别吃了。实在不行——找你这个‘实习生’帮忙。”他看了萧厉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清华的高材生,这点东西总该会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咚咚咚咚”,响得人心烦。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同事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知道刘主任在故意压沈砚,这批器物分类表根本不是沈砚一个人的活,按理应该分给三个人一起做。刘主任上周刚把自己那个关系户塞进项目组,把沈砚的搭档调走了,现在整个活儿全压在沈砚一个人头上。
沈砚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点开那份空白到只写了标题的表格,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萧厉在旁边看着他。
看了大约五分钟之后,萧厉把视线从沈砚绷紧的下颌线上移开,落在他屏幕上那堆密密麻麻的文物编号和类型名称上。
“这东西,”他开口,“你一个人做?”
“不然呢?”沈砚头也不抬,“你帮我?”
萧厉没说话。他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沈砚的肩头,扫向办公室另一端——刘主任正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翘着腿喝茶,手机开着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满走廊都能听见。
萧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砚身上。沈砚后颈那截碎发又翘起来了,他打字的左手无名指指腹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大概是前天清理陶片的时候被划的。他眼睛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厉记得这个表情。
大三那年期末,沈砚赶论文赶了三个通宵,也是这个表情。他那时候给沈砚带了宵夜,被沈砚骂“别烦我”,他没走,就坐在旁边看着,等沈砚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宵夜递过去,沈砚接过来吃了一口就哭了,说“萧厉你怎么还不走”,他说“等你”。
现在他也在等。
但他不打算等太久。
“沈砚。”萧厉开口。
“别吵我。”
“那个姓刘的,是在欺负你。”
沈砚打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干这一行的谁不被领导欺负,习惯了。”
“你习惯了,”萧厉说,“朕不习惯。”
沈砚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萧厉的表情平静极了,平静到有点不对劲。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沈砚的脸,像映着一面湖水。
“你想干嘛?”沈砚问。
萧厉微微倾身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距离——
“朕帮你收拾他。教不教训?”
沈砚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史书上对盛厉帝“一日三斩”的记载。那些史官没写他斩人之前是什么表情,但沈砚现在知道了——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样子。没有杀气,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个皇帝在决定今天穿哪件龙袍。
“你别乱来。”沈砚压低声音,“这是现代社会,你不能——”
“朕知道。”萧厉打断他,“朕不杀他。”
“那你要干——”
“朕说了,帮你收拾他。”萧厉靠回椅背,拿起桌上那支最小的毛刷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给朕三天。”
沈砚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转回头继续打字,闷声说了一句:“……你别把事搞太大。”
“朕有分寸。”
沈砚没回话。但他也没有阻止。
萧厉把毛刷放回桌上,目光再次投向刘主任那间办公室的方向。隔着半开的百叶窗,刘主任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得满脸褶子,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一个从千年棺材里爬出来的皇帝盯上了。
萧厉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淡了一分,冷了一分。
三天。他想。够他让这个人从这栋楼里滚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