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被挖出来的暴君前男友》洛夫恩

38、晚风 雨后暮色中

　　沈砚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暮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深，从浅灰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那种将暗未暗的靛青色。萧厉蹲在墙角那株矮牵牛前面，手指正在把根部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压实。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想在这个位置上停留得更久一些。他做完最后一圈压实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和沈砚打了个照面。沈砚还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他看到萧厉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被雨水浸透过的泥土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被揉碎的叶子渗出的青涩味道，在客厅的空气里散开。“种好了。”萧厉说，“那棵矮牵牛。等过两天适应了新土，应该就能继续开花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暮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额角那一小块皮肤照得微微泛亮——那上面沾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泥印，像一小枚深色的印章。沈砚看了那枚泥印两秒，伸手想指一下自己的额角说“你这里有泥”，但手抬到一半的时候改变了方向。他没有指，只是把手伸过去，用指腹在那枚泥印上轻轻蹭了一下。萧厉站在原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落在沈砚的手指上，又沿着那根手指的弧线移到沈砚的脸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暮色里变得很近，近到沈砚能感觉到萧厉呼出的气息落在他指节上，是温热的，带着一点雨后院子里的草木气味。
　　“蹭掉了。”沈砚收回手，“你额头上沾了泥。”
　　萧厉没有低头看沈砚的指尖，也没有伸手去碰自己的额头。他只是还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的面孔，然后说：“朕知道。”
　　沈砚收回的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留着一小块泥土的触感——那种被雨水浸湿过的、细腻而微凉的质感。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一步，说：“晚上吃什么？”
　　“随便煮个面。中午的菜还有剩。”萧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他的脚步声一同往厨房方向移动。沈砚听到厨房灯被打开的声音，抽油烟机被按下时的那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小段锅铲碰触锅沿的清脆声响。沈砚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那枚泥印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圈极浅的褐色印痕，像一枚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旧印章。他看了两秒，没有去洗掉它。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暮色，那盆重瓣栀子花的轮廓在最后一丝天光里映出一小片暗白色的形状。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外面花瓣的边缘，触感已经开始微微发皱了，像一个已经待了很久的信号。
　　晚饭确实是面。清水煮面，汤底用的是中午剩下的青菜汤。萧厉在面汤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把蛋黄完整地包住了，咬破的时候液体流出来，裹在面条表面变成一层薄薄的油光。沈砚坐在餐桌前面低头吃面，萧厉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面，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沈砚能感觉到萧厉的目光偶尔会抬起来落在他身上，很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不沉下去，只是顺着水流的方向漂过去。他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完了，然后把碗收进厨房洗了。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萧厉正站在书架前面，把那坛酒从电视柜角落搬到书架底层那个空位上。他把酒坛放稳之后后退一步看了看位置，然后又往前挪了半寸，让它完全对齐书架的边缘线。沈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件事。“你放酒坛的时候在想什么？”沈砚问。
　　“在想第一次看到这坛酒的时候。”萧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它埋在那个坡上的时候，朕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把它挖出来了。”
　　沈砚没有接话。他在萧厉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坛酒的封口，油纸还裹着那层保鲜袋，密封得很严实。“现在它在这儿了。”
　　“嗯。”萧厉也蹲下来，两人并排蹲在书架前面，看着那坛安静立着的酒。窗外的风从暖灰色窗帘的边缘渗进来，带着一阵很淡的、被雨水泡过的泥土气息。“你刚才问朕晚上在想什么。”萧厉说，“朕在想——如果当年没有分手，你那年冬天会跟朕一起回宫吗？”
　　沈砚蹲在书架前面，看着那坛酒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没有问号，它只是被放在那儿，像一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旧物件。他想了很久才开口：“如果当年没有分手，我不会让你回那个皇陵去。你走的那天，我会拦住你。”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萧厉。他仍然看着那坛酒封口处那层微微反光的保鲜袋，和袋沿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已经干裂的封泥。“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意义了。你走了，你回来了，我在这儿。就这样。”
　　萧厉在他旁边蹲着，他没有侧头，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儿，过了很久才说：“当年朕走的时候，其实回头看了一眼。你没在朕身后。”
　　“我在宿舍楼后面。你蹲下去捡栀子花的时候。”沈砚的声音很平，“但我没走出来。”
　　两人之间那段沉默被窗外的一阵晚风填满了。风穿过窗纱，带着刚刚入夜的凉意，把客厅里那股混合着花香和雨后泥土的气息轻轻搅动了一下。沈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伸手拍了一下裤腿上沾的那层薄灰，然后说：“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
　　他转身往次卧的方向走了两步，步伐比平时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萧厉，你蹲下去捡栀子花那天，如果你再等三分钟，我会走出来。”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卧室。他在床边坐下来，窗台上的那颗多肉在电脑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边缘的粉红色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泛着亮，像一小颗被定格在冬天和夏天之间的记号。他看了那颗多肉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叶片边缘——圆润、饱满、微微凉，像一颗被认真照顾着的小东西。他收回手，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把院子里的叶片吹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场没有落下来的雨。他知道客厅的灯还在亮着，萧厉还坐在那儿，可能在翻那本项目管理书，可能在给那盆移过盆的栀子花调整位置，可能在看着书架底层那坛酒。不管在做什么，他还坐在那儿，在同一间屋子里，和他隔着一段走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