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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跑不了? 沈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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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三秒。
三秒后,他恢复的第一个知觉是手腕疼——萧厉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左腕,那力度像五根铁条箍上来,骨头缝里都在叫。
第二个知觉是冷。萧厉的手指凉得像从冰柜里刚取出来的冻肉,贴着沈砚的脉搏,寒意顺着血管往上蹿,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第三个知觉是——萧厉在看他。那种眼神他太熟了,和当年分手时一模一样:眯着,眼底压着东西,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绷成一道刀锋。区别是当年萧厉还喘气,现在萧厉喘的气也是凉的,呼在他脸上像十二月的风。
"说话。"萧厉开口,嗓音还是哑的,"你哑巴了?"
沈砚的嘴唇动了两下,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颤:"你……你手……松点,疼。"
萧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稍微松了一分,但没全松。他重新抬起眼看沈砚,目光从沈砚的发顶慢慢扫到下巴,又扫回眼睛,来回看了两遍,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瘦了。"
沈砚:"……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你他妈从棺材里爬出来了你知道吗?你躺了一千年!全中国的新闻都在播你!你现在是国宝!你就站在这儿——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摄像头——你——"
萧厉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朕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刚醒——"
"朕听到声音。"萧厉微微偏了偏头,"外面有人在说话,在走路,在开灯关灯。有机器响。有车。朕睡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没有。朕醒的第一秒就知道,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砚听得出来,那句"变了"里压着一点极淡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见光,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沈砚忽然就不骂了。
他低头看了看萧厉的脚。那双赤脚踩在展厅的白色地砖上,脚背苍白得透出淡青色的血管,脚趾缝里还嵌着几粒玻璃渣。沈砚皱了皱眉,蹲下去,握住萧厉的脚踝把那只脚抬起来看。
萧厉身体僵了一瞬:"你做什么?"
"你脚上扎了玻璃。"沈砚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用小钥匙一点一点把嵌进皮肉的玻璃碎挑出来。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又轻又快,是多年修文物练出来的手稳——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陶片他都能用镊子夹着拼回去,何况这点玻璃。
萧厉低头看着蹲在他脚边的沈砚。灯光从上方打下来,落在沈砚的后脑勺上,那里的头发旋儿和当年一模一样,左边一个,右边半个,乱糟糟地翘着。他忽然就想起大三那年冬天,沈砚蹲在学校后门给他系鞋带,也是这个姿势,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白,冷风灌进去的时候缩一下脖子。
那时候他说:"沈砚,你脖子冷。"
沈砚抬头骂他:"你他妈倒是把鞋带系好啊!每次松!"
后来他再也没系过鞋带。全是沈砚系的。
"行了。"沈砚把最后一点玻璃渣挑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穿鞋。这地砖凉,你刚醒别——"
"朕不穿现代人的鞋。"
"那你就光着走。"
"你背朕。"
沈砚深呼吸了一口气。他闭了闭眼,把冲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然后转身从旁边的消防柜里翻出一双应急用的棉拖鞋——灰色的,上面印着"文物馆专用"几个红字。他拎着拖鞋走回来,往萧厉脚前一丢:"穿。"
萧厉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又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瞪着他。
两人对视了五秒。萧厉把脚伸进了拖鞋里。
"……大了一号。"萧厉说。
"有的穿就不错了,挑什么挑。"沈砚转身就往门口走,"跟我走。后门出去,别走正门。你这一身被保安看见了我明天就上社会新闻。"
萧厉穿着那双大了两指的灰色棉拖鞋,踩着"啪嗒啪嗒"的步子跟在他身后。玄色的帝王冕服拖在地上,扫过展厅的瓷砖,和那双卡通风格的拖鞋配在一起,画面诡异得沈砚不想回头。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沈砚停了。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厉——冕服,冕冠,满身的玻璃渣,那张脸白得像纸但帅得过分,整个人站在月光底下跟拍古装剧似的。
"你这个衣服……不行。"
"朕没别的衣服。"
沈砚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扔过去——就是第一章里那件深灰色羽绒服。"披上。拉链拉到头。帽子戴上。把脸遮住。"
萧厉接过外套,低头闻了一下。沈砚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尖开始泛红:"你闻什么闻!穿不穿!"
"洗衣液换了。"萧厉把外套披上,拉链拉到顶,把下半张脸埋进领子里。他比沈砚高,这件外套穿在他身上肩膀那里绷得有些紧,但好歹遮住了那身扎眼的冕服。"以前是栀子花味的。"
沈砚愣了一下。是,大三的时候他用的是栀子花香的洗衣液,后来换过好几个牌子,早就不记得了。他没想到萧厉还记得。
"走了。"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十二月深夜的省城气温零下五度。沈砚走在前面,萧厉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萧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重新学习怎么走路——毕竟躺了一千年,肌肉退化成什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走得很稳,一步都没落下。
沈砚听着身后"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忽然觉得不真实。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修陶片,一个小时后他带着一个诈尸的皇帝走在马路上。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他自己都不信。
"沈砚。"身后的人忽然开口。
"干嘛?"
"朕饿了。"
"你刚才说你不饿。"
"那是刚才。"
沈砚回头。萧厉站在路灯底下,脸上半明半暗,那双黑眼睛看着他,表情非常平静,但沈砚看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有一点委屈。一点很淡的、被藏得很好的委屈。像当年他打篮球摔了膝盖,蹲在地上不肯起来,萧厉过来问他疼不疼,他嘴硬说不疼,萧厉就蹲下来把他背起来,一路背到医务室。路上萧厉说:"你委屈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他说:"我没有。"萧厉说:"你有。"
现在萧厉嘴角也在往下撇。
沈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前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给你买个面包。"
"朕不吃面包。"
"那你想吃什么?"
"奶茶。"
"倒闭了!那家店倒闭了!我说了——"
"你给朕做。"
沈砚脚步一顿。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看着萧厉,认认真真地说:"萧厉,你听好了。我家里没有奶,没有茶,没有珍珠,什么都没有。你他妈躺了一千年,脑子里就只惦记着奶茶?你能不能有点皇帝的出息?"
萧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朕惦记的不是奶茶。"
沈砚没接话。
"朕惦记的是——"萧厉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他低着头看沈砚,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近乎耳语——
"是你蹲在宿舍楼下给朕系鞋带那天。那天下雨了,你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你给朕系完鞋带站起来,朕说'谢谢',你说'谢个屁,下次再松老子不系了'。然后你走了,朕站在那儿看了你很久。"
他停了一下。
"那是朕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活着挺好的。"
沈砚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别开脸,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行了行了,大半夜的煽什么情。"他吸了一下鼻子,转身继续走,"回家。给你煮奶茶。没有珍珠,只有奶粉和茶叶,爱喝不喝。"
"朕喝。"
"闭嘴,走路。"
"朕——"
"你再朕一句我把你塞回棺材里去。"
萧厉安静了两秒,然后跟上来,和沈砚并排走。拖鞋声"啪嗒啪嗒"地响着,羽绒服的拉链头磕在冕服的金属腰封上,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沈砚走着走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把自己关进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萧厉听见了。
萧厉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们已经走过两条街,路灯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萧厉开口,声音也轻:"因为你说'试试就试试'。"
沈砚的步子慢了半拍。
"朕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被人甩过。"萧厉平视着前方,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是第一个。那天你走了之后,朕在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朕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当皇帝没意思。"萧厉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折了一下,"你不在,朕坐在龙椅上也是空的。"
沈砚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朕回了皇陵,把门封了。"萧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朕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你来看朕,朕就醒。如果你不来——那朕就永远睡着。"
"那要是我不来呢?"沈砚的嗓子哑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会来。"
萧厉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来了。"
"万一呢?"
"没有万一。"
沈砚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瞪着萧厉,眼眶红了一圈:"萧厉你他妈是个疯子。你把自己活埋了一千年,就为了赌一个'万一'?万一我忘了你呢?万一我一辈子都不去那个破博物馆呢?你就打算躺到地老天荒——"
"那朕就躺到地老天荒。"萧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朕赌得起。"
沈砚看着他,嘴唇抖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前走,步子又急又快,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掉了也没管。
萧厉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拖鞋声"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追得很紧。
走过第三条街的时候,沈砚在一栋老居民楼下停了。他摸出钥匙开单元门,头也不回地说:"二楼,左转。进来之后不许乱碰东西。不许翻我柜子。不许问那块玉牌为什么在抽屉里——"
他推开门,回头看了萧厉一眼。
萧厉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绷紧的灰色羽绒服,脚踩文物馆专用棉拖鞋,冕服的下摆从衣摆底下露出一截玄色的边。他抬头看了看这栋五层老楼,又低头看了看沈砚,忽然说了一句——
"你住的地方,比朕当年的寝殿小。"
沈砚把门一甩:"爱进不进!"
萧厉伸手抵住门,侧身挤了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沈砚在前面爬楼梯,萧厉在后面跟着,拖鞋拍在水泥台阶上"啪、啪、啪"的响。
到二楼门口的时候,沈砚掏钥匙开了门,站在玄关处犹豫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
萧厉迈过门槛。
那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踩在了沈砚家里的地板上——一块老旧的木地板,踩着会吱呀响,门口摆了双拖鞋是沈砚的,鞋柜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沙发上搭着一条没叠的毯子。
萧厉站在那儿,看着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小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双大一码的拖鞋踢掉,光脚踩在了木地板上。
"沈砚。"
"又干嘛?"
"朕回来了。"
沈砚背对着他站在厨房里,正在翻橱柜找奶粉和茶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手里的奶粉罐"砰"一声磕在了台面上。
他没回头。
但萧厉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
"……知道了。"沈砚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闷闷的,"洗手。坐下等着。奶煮好了喊你。"
萧厉没去洗手,也没坐下。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砚手忙脚乱地找锅、倒水、拆茶叶包,嘴上骂骂咧咧说"奶粉过期了怎么没扔""这茶叶是去年别人送的什么破玩意儿""萧厉你再看我我就把你扔出去"。
萧厉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他从棺材里醒过来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