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花开 月季初绽, ...
-
三月的第二个周末,院子里的月季开了第一朵花。
那天早上沈砚是被鸟叫吵醒的。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比前几周又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初春特有的那种清澈的、不刺眼的暖。他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客厅里飘着咖啡的香气,萧厉不在厨房。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灶台上有煮好的粥和一杯温着的牛奶,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萧厉的字迹写着:“朕在院子。”
沈砚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推开通往院子的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的枝丫上已经缀满了浅绿色的新叶,风一吹就轻轻地翻动,像一整棵树在慢慢呼吸。那两株月季的枝叶比种下去的时候茂密了一倍,靠近墙角的那一株顶上,一朵深红色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大半,花瓣还没有完全舒展,但边缘已经翻开了,露出里面丝绒一样的质感。萧厉正蹲在那株月季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给那朵半开的花拍照。他拍完了,把手机收进口袋,侧过头看到沈砚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开了。”
沈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那朵花。花瓣是深红色的,靠近花心的地方颜色更浓,几乎接近暗紫,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小裙子。晨光斜斜地照在花瓣表面,那些细密的纹理被照得透亮,像是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层极薄的绒毛在发着光。沈砚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边缘,触感是软的,微微凉,像指尖碰到一小片光滑的丝绸。他收回手,蹲在那株月季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萧厉一眼。
“你等这朵花等了多久?”
“从种下去开始算,一个月零三天。”萧厉说,“朕每天来看一次。前几天它还在苞里,今天早上起来发现它开了。”
沈砚看着那朵花,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株月季根部新冒出来的几颗小芽,忽然觉得这一个月过得很快。他想起萧厉刚来的时候,院子还是空的,墙角的土是板结的,种下去的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现在这株月季用一朵花回答了他。
“我去拿那坛酒。”沈砚站起来。
萧厉没有说话。他蹲在原地又看了那朵花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跟着沈砚走进了客厅。沈砚走到电视柜旁边的角落里蹲下来,把那坛酒从避光处搬出来。坛身和他前几天擦干净的时候一样,陶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光,封口的保鲜袋系得紧紧的。他把它搬到客厅茶几上放好,然后进厨房拿了两个碗、一个开瓶器式的酒提——是萧厉上周买的,说是“万一用得上”——回来的时候看到萧厉正站在窗台前面给那盆茉莉浇水。他浇完水把喷壶放下,转过身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了。
沈砚把酒坛放在茶几正中央,把保鲜袋一层一层拆开。干裂的封泥露出来,他用手把那层干泥轻轻剥掉,露出坛口下方垫着的油纸。油纸被酒液浸透了,颜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那股沉沉的酒香隔着纸就能闻到。沈砚把油纸揭开一道缝,伸手拿起酒提,伸进坛口,舀了半碗。
酒液倒进碗里的时候是暗琥珀色的,清透,不浊,在灯光下微微泛着一点碎金似的光。沈砚端起那个碗闻了一下——不是烈酒冲鼻的那种味道,是一种沉沉的、温润的气息,像是把一整片秋日山林的气味浓缩进了一滴液体里。他把碗放在茶几上,推到萧厉面前。
“你打开。”沈砚说,“你来倒第一碗。”
萧厉伸手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酒。他从坛口舀出那一碗之后,碗里的液面在光线下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沈砚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他喝那口酒的时候没有像尝味道那样抿一下,而是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几秒,慢慢咽下去,然后看着碗里剩下的那些酒液。
“怎么样?”沈砚问。
“涩。不是坏的那种涩,是当年酿的时候没滤干净。”萧厉把碗放回茶几上,“但底下有一层甜。很淡,收尾的时候才出来。”
沈砚从萧厉手里拿过那只碗,也喝了一口。酒液滑入喉咙的时候确实有一道涩意先铺开,像秋天的树皮或者晒干了的松针。但那层涩慢慢退下去之后,舌根深处渗出一线很淡的甜,不浓,像是山泉水流过一堆干落叶之后带走的那一点糖分。他把碗放下,看着萧厉:“你觉得这坛酒算好酒吗?”
“算不算好酒,看跟谁喝。”萧厉把那只碗接过来,又喝了一口,“跟别人喝,朕不知道。跟你的话,它就是好酒。”
沈砚没有接话。他从厨房拿了另一只碗过来,自己也给自己倒了半碗,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茶几上那坛开了封的酒和两只盛了半碗酒液的碗。窗台上那盆茉莉的花蕾又张开了一些,边上那朵已经隐约能看见里面嫩黄色的花蕊。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暖灰色的窗帘渗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砚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当年为什么选了那个山坡埋酒?”
萧厉想了想,说:“那个坡能看到麦田。朕打完那场仗之后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了一眼,觉得那个位置好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朕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回来,就坐在那个坡上喝一碗酒,再看一眼那片田。”
“那你现在是在这儿喝的。不在山坡上。”
“山坡上的风景已经变了。但坐在对面的人没换。”萧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放慢,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修饰的事情。沈砚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酒,酒液表面映着一小片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在晃动的表面折成细碎的亮斑。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把碗搁在茶几上,站起来收了两个碗拿到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里。水龙头关掉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萧厉也端着酒坛走过来,把坛口重新封好,放回了电视柜旁边那个角落里。
沈砚擦干手回头的时候,看到萧厉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盆茉莉。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很干净。沈砚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盆茉莉——花蕾又张开了一点点,银白色的外壳裂开的那道缝宽了一线,里面的花心已经隐约可见了。沈砚看了一会儿那朵茉莉,又转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那坛被封好的酒,然后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只洗干净的碗,最后看了一眼萧厉的侧脸。他看完这些,把目光收回到窗外的院子里。
那朵深红色的月季在晨光里已经完全绽开了,花瓣舒展开来,露出中间那一簇细密的淡黄色花蕊。风从院墙外吹过来,那朵月季的花枝微微颤了一下,又把那些花瓣重新铺平了。沈砚看着那朵花,想起萧厉说“开的时候叫我一起看”。现在花开了,酒也喝过了,一起看花的人也站在旁边,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明天早上它还会开着吗?”沈砚问。
“会。”萧厉说,“月季的花期比茉莉长。这一朵能开一星期左右。”
“那明天早上再看一次。”
萧厉没有说“好”。但他站在窗台前面,和沈砚看着同一个方向,停留的时间比昨天多了一小段。窗台上那盆茉莉的花蕾又张开了一点点,像在跟着这个春天的节奏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