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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寻酒 两人重返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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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天刚亮,沈砚就被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叫醒了。他翻了个身,拿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比闹钟早了四十分钟。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晨光裂痕看了两秒,掀开被子坐起来,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烤面包的香气,萧厉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在往帆布包里装东西。水、面包、一包纸巾、一把新买的园艺铲,还有一卷保鲜袋。那卷保鲜袋放在包里最上面,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万一找到了”的容器。沈砚站在玄关看了两秒,转身进洗手间洗漱。
车是沈砚昨天下午租的。白色的SUV,车钥匙搁在鞋柜上,和萧厉的园艺书并排放着。沈砚把钥匙拿起来揣进口袋,萧厉背起帆布包,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三月初的清晨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不冻手了。路上没有车,路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排成两道暖白色的弧线。沈砚发动车的时候,萧厉坐在副驾上,把那卷恒山的地形图摊开在膝盖上,用铅笔在上面又描了一条细线。那条线绕过主峰西侧,沿着一条山脊的走向往下延伸,最后停在一片标着“废弃护林道”的区域。
“你重新画的?”沈砚问。
“嗯。上次走的那条路太陡了,而且靠近崖边。这次从西侧绕,坡度缓一些。”萧厉把地图折好放进手套箱里,“朕查了卫星图,那边有一条路的痕迹,应该还能走。”
沈砚没有说话,把车开出了小区。上了高速之后天渐渐亮了起来,东边的天际线由灰转蓝再转浅橘,阳光从地平线的缝隙里渗出来,把田野上新冒的麦苗照成了一片青绿色的绒毯。沈砚握着方向盘开了一个多小时,过了恒山脚下的那个镇子之后,路变窄了。他把车速降下来,沿着那条砂石路往里开,车身在坑洼的路面上轻轻颠簸。萧厉坐在副驾上,手里握着那卷地图,目光在窗外和纸面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开口说一句“前面右拐”“过了那棵松树之后左转”。
车停在停车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山脊线的正上方了。沈砚下了车,风迎面吹过来,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暖和了一些,山间的空气里飘着松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萧厉背起帆布包走到停车场西侧,站在那道土埂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西侧山坡走去。沈砚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山腰小径往上走。路比上次走的勘探道平缓,碎石也少,脚踩上去是实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萧厉在一块长满枯草的开阔地停下。他站在那儿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远处的那片麦田、左前方的松林和脚下这片平缓的坡地,然后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一丛枯草。草丛底下露出一道浅浅的土棱,不规则地隆起,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顶起来的。沈砚走过去蹲在他对面,低头看了看那道土棱。萧厉没有说话,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园艺铲,沿着那道土棱的边缘往下挖。铲尖切入土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泥土被一层一层翻出来。他挖得很慢,每一铲的深度都控制在两指左右,像是在摸一件看不见的东西的边界。
沈砚蹲在他对面,把翻出来的土块掰碎拨到一旁。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铲子破土的闷响和偶尔翻动土块的摩擦声。挖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那种闷钝的回声和碰到石头不一样。萧厉把铲子放下,用手去拨那层浮土,露出底下一小片暗褐色的陶片表面。陶片上的釉面已经风化大半,但形状还很完整,是一道弧面。萧厉的手指顺着那道弧面慢慢往下探,摸到了坛口的边缘。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
沈砚蹲在对面,看着那片被手指清理出来的陶坛轮廓。坛口封着一层干裂的泥,泥皮上有一道弯弯的弧线刻痕,像是被人用手指在陶胚还没干的时候划过。沈砚不知道那道刻痕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到萧厉的指尖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这是什么?”沈砚问。
“朕当年刻的。这座山的形状。”萧厉说,“刻了就不会认错。”
他把那层干裂的封泥一点一点刮掉,露出里面的坛口。酒液的颜色透过那道裂痕透出来,暗琥珀色的,在光线下微微晃动了一下。萧厉把那坛酒从坑里抱出来,托着坛底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动作很稳,像抱一件会碎的东西。坛身完好,没有磕碰,封泥虽然开裂了,但坛口裹着一层油纸,隔着还能闻到里面渗出来的酒味。萧厉低头闻了一下坛口边缘,然后仰起头看着远处山脊线的方向。他握着那坛酒的边沿,指腹在陶面上蹭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手把坛口重新封好,用保鲜袋裹了厚厚一层,放进了帆布包里。
“走。”萧厉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
沈砚站起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那坛酒在帆布包里稳稳地待着,不晃也不响,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儿。下山路上萧厉走在前面,经过那道土埂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麦田的方向。麦田里的冬小麦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更深的翠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一整片麦浪推成一道一道的弧线,沿着山坡缓缓地往下淌。
两人上了车。沈砚发动引擎,把车掉了个头,沿着砂石路往外开。萧厉坐在副驾上,那卷地图被他收回了手套箱里,帆布包搁在脚边,里面的酒坛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腿。车穿过镇子上了高速的时候,沈砚侧过头扫了他一眼,萧厉正看着窗外的田野,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沈砚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摊开着,指尖放松地搭在裤面上——他握着那坛酒从山坡上走下来之后,那只手的指节就一直是松的。
那坛酒到家之后被放在了客厅电视柜旁边的角落里,避光、阴凉、不靠近任何热源。沈砚放好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然后蹲下来把坛身上的浮土用湿布轻轻擦掉了。那些土被埋了一千年,湿布擦过之后露出陶片本来的颜色,比他想象中深一些,是那种烧制时形成的沉褐色。萧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擦完酒坛,然后回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的时候沈砚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咽下去,抬头问了一句:“你尝了那口酒之后,喝出来是什么味道?”
萧厉停下筷子想了片刻:“像是某个年份秋天的味道。具体哪年,朕记不清了。”
“那你觉得它还能喝吗?”
“能喝。但朕不打算现在喝。”萧厉低头继续吃饭,“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打开。”
沈砚没有问“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窗台上那盆茉莉的花蕾又大了一圈,银白色的外壳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随时会从那条缝里绽出一线香气来。院子里的柿子树的新叶正在慢慢展开,墙角月季的根部又冒了两颗新芽。春天在一天一天地往前拱,所有埋在土里的东西都在慢慢地朝有光的方向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