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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麦田 车进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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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高速出口的收费站亮着白晃晃的灯光,王师傅减速交费的时候沈砚从副驾回过头看了一眼后排。萧厉还闭着眼,但睫毛动了一下,他知道萧厉没有睡着。从恒山下来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靠着椅背,面朝窗外,呼吸很平,但在某些路段路况变化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在膝盖上轻微地动一下,像在适应地面的起伏。
沈砚转回头,没有叫他。
车停在小区的门口,两人下了车。沈砚拎着背包站在路边看着王师傅的车掉头开走,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他转过身的时候萧厉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另一个包,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沈砚发现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是侧着身的,不是正对着门,是在等他跟上来的姿势。
沈砚走过去,萧厉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
进门之后萧厉把包放在玄关地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沈砚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走到窗台旁边停了一下——薄荷和绿萝并排站着,新栽的薄荷又冒了两片新叶,边缘嫩绿得发亮。萧厉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子的尖,指腹轻轻碾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
“它们长得好快。”沈砚说。
“嗯。春天到了。”萧厉转过身,“朕去做饭。你饿了吗?”
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中午在山上是啃的面包,早就消化干净了。“饿了。”
萧厉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沈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抽油烟机被按开的嗡鸣声。他把背包里的相机拿出来,连上手机导照片,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导完之后他翻到那张麦田的照片点开放大看——田埂上那个人直起腰的动作被定格在了半空中,草帽边缘的光线在放大之后能看到细密的芒尖,像一小圈碎金。
沈砚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保存了。
厨房里飘出来葱花炝锅的气味,混着酱油和一点点糖的焦香。沈砚站起来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到萧厉正在炒一盘青菜,锅铲翻动的动作比以前流畅了很多,手腕的转动已经不需要停顿去确认力度了。
“你炒菜的速度比上个月快了一倍。”沈砚说。
“嗯。练熟了。”萧厉把青菜盛出来,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鸡蛋,“再炒个蛋。马上好。”
沈砚没有走开,继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萧厉打鸡蛋的时候先用碗沿磕了一下,然后用拇指从裂缝处掰开,动作干净利落,蛋壳没有掉进去。他把蛋液搅散的时候手腕抖动得很均匀,没有以前那种生涩的卡顿感了。沈砚看着他把蛋液倒进热油里,看着蛋白迅速变白边缘翘起焦黄的薄边,看着他用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然后关火。
“好了。”萧厉把蛋也盛进盘子里,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沈砚走到餐桌前坐下。折叠桌上铺着那块浅色格子桌布,两盘菜居中放着,旁边是两碗白米饭。萧厉解了围裙挂回厨房门后的钩子上,走过来坐到了沈砚对面。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沈砚夹了一块炒蛋送进嘴里,蛋的边缘焦脆,中间还是嫩的,盐放得刚刚好。“你炒蛋比上周好吃了。”
“朕调整了火候。”萧厉说,“上次火太大了,边缘焦得过了。这次先大火定型再转小火焖十秒。”
沈砚低头又夹了一块,嚼完之后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你不找那几坛酒了。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在你面前把它挖出来了呢?比如说——我们单位的勘探队。”
萧厉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他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想了想,说:“那朕就申请去参与发掘。”
“然后呢?”
“然后在现场把它打开。如果酒还在,就尝一口。如果酒不在了——那就剩个坛子,也看看。”他顿了顿,“朕在山上埋它的时候想的是,打完这仗就回去见你。后来仗打完了,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沈砚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萧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在山上看了一眼麦田。但沈砚听出来了——那句“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的重量。
“所以那几坛酒是你给自己留的?”沈砚问。
“算是。”萧厉说,“那时候朕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就想着,先埋几坛酒在那儿。如果朕最后没能回来,酒就替朕守着那个山头。”
沈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说:“下次去恒山的时候,我陪你找。找到了就挖出来。尝尝一千年以前的酒什么味道。”
萧厉抬起眼看他。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布上。萧厉看着沈砚低着头的发旋,看了几秒,然后说:“好。”
吃完饭沈砚主动去洗了碗。萧厉站在客厅窗台旁边给薄荷浇了水,又把绿萝的叶子用湿布擦了一遍。沈砚洗完碗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萧厉正蹲在茶几前面翻他那本园艺书,书页翻到了月季修剪的那一章,他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正在对照书上的图比划着。
“你现在就要剪?”
“先看看。”萧厉头也没抬,“墙角那两株月季有一个芽长歪了,朕在想是剪掉还是让它长。”
沈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书页上那张示意图,又透过窗户看了看院子里那两株月光下的月季苗。“让它长。万一长出来是好看的形状呢。”
萧厉看了他一眼,把园艺剪放下了。“听你的。”
两人蹲在茶几前面,把那本园艺书的后面几章也翻了翻。沈砚指着其中一页问“这个是什么花”,萧厉低头看了看说“紫藤”,沈砚说“能种在院子里吗”,萧厉说“能,但要搭架子”。两人对着那本书讨论了十分钟紫藤怎么搭架,然后沈砚站起来说“困了”,萧厉也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回书柜第二层。
沈砚往次卧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萧厉正站在书柜前面,把那本Excel教程又抽出来翻了两页,塞回去的时候书脊对齐了边沿。沈砚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萧厉。”
“嗯。”
“那张麦田的照片,我导出来了。明天打印出来挂客厅墙上。”
萧厉转过身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黄色的轮廓里。他看着沈砚,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挂在哪面墙上?”
“沙发后面的那面墙。你抬头就能看到。”
萧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朕知道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次卧门后,然后转过头看了看沙发后面那面空白的墙。白色的墙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
窗外的月光透过暖灰色的窗帘洒进来。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夜风里安静地站着,芽孢又张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更深更绿的芯。墙角那两株月季的新芽在月光下微微反着亮,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小片泥土被拱松了,是今天早上萧厉松土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那盆薄荷站在窗台上,和绿萝并排。两片新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
春天已经近了。所有的芽孢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