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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恒山 恒山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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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山项目正式启动的第二周,周主任在例会上提了一句:“下周三,项目组去趟恒山现场。小沈带队,小萧跟着去,把现场条件摸一遍。”他说完这句话看了萧厉一眼,“你不是说以前在那边打过仗吗?正好去看看现在什么样子。”
萧厉坐在会议桌旁,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沈砚坐在他旁边,余光看到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在膝盖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开完会出来,沈砚走在萧厉旁边压低声音问:“你不想去?”
“朕想去。”萧厉说,“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想起萧厉说过的那句话——“那场仗打赢了,朕在山上埋了几坛酒。”他想象一个一千年前的皇帝,打完仗之后在山上埋了几坛酒,然后走了一千年,现在以同事的身份坐着单位的车回到那座山下。
周三早上,天还没全亮两人就出了门。沈砚拎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记录本、相机、充电宝和两瓶水。萧厉走在旁边拎着另一个包,里面放着他的笔记本和一卷新的地形图。单位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是一辆墨绿色的越野,司机姓王,是单位的老驾驶员,话不多,看到他们来了就打了个招呼:“上车吧,到恒山要三个小时。”
沈砚上了副驾,萧厉坐在后排。车上了高速之后窗外的城市渐渐退去,换成一片一片灰褐色的农田和远处的山影。二月底的田野还是一片冬天的颜色,土是深褐色的,田埂上有零星的枯草在风里晃,但靠近沟渠的地方已经能看到一丛一丛新冒的绿芽了。
沈砚靠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了萧厉一眼。萧厉正侧着头看着窗外,山影在他的瞳孔里慢慢移动。他看得极认真,目光跟着远处那条山脊线走,从这头到那头,像在认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沈砚收回目光,没有打扰他。
下了高速之后路变窄了。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又变成了砂石路。越野车颠簸着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盘山道,沈砚在后视镜里看到萧厉的坐姿变了——他原本靠在后座上,现在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车窗,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山体。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出一条清晰的线。
车在恒山脚下的一个停车场停下。沈砚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带着松木气息的凉意。他站定了,转过身看着萧厉从后排出来。萧厉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他先是一只脚踩在地上,然后另一只脚落地,整个人站直了之后仰头看着面前的山体,沉默了很久。
沈砚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恒山并不是很高,但山体陡峭,半山腰以上覆盖着密密的松林,山脊线在灰色的天幕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山脚下有一道断崖,那个断崖被炸开过——半年前勘探队开的路,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壁。
“和以前不一样。”萧厉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以前那道关隘在左边那个垭口。现在没了。”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左侧那个垭口——那里现在是一片灌木丛,看不出任何古代关隘的痕迹。一千年的风化、坍塌、植被覆盖,把一座驻守过三万军队的关隘变成了一片普通的山坡。
“走。”沈砚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上去看。”
现场的地形比沈砚想象中更复杂。上山的路是勘探队临时修的,沿着山体一侧蜿蜒而上,有些坡段很陡。沈砚走在前面,萧厉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碎石坡往上爬。沈砚爬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喘了口气,转过身看萧厉——萧厉站在他下方几步的位置,正弯腰伸手摸着路面上一块青灰色的石头。那块石头嵌在土里,表面被风化了,但形状很规整,边缘像被切割过。
“你看这个。”萧厉说。
沈砚走下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块石头。萧厉用手指沿着石头边缘划了一圈,指尖在那些风化的棱角上碾了一下。“这是墙基。”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有了一点起伏,“关隘外墙。石料是本地山石,但加工过。你这个角度能看出来——”他指了指石头侧面,“这道痕迹是切割线。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墙高大概三丈,上面能并排站人。”
沈砚蹲在旁边看着那道切割线,从口袋里掏出相机拍了一张。他拍完之后站起来,继续往上爬。萧厉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认出了那些石头之后,整座山的地形在他脑子里重新清晰了起来。他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看一眼远处的某个坡面或某个低洼处,然后说一句“那里以前是弓箭手的掩体”“那个坡后面有埋伏位”“那条沟是排水渠”。沈砚一边听一边记,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萧厉在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沈砚回头看他,看到他没有在观察远处的地形,也没有摸哪块石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方山谷里的一片平整地带。那里现在是一块村民的农田,种着冬小麦,麦苗绿得发亮,在风里一小片一小片地翻着波浪。
“朕当年在山脚下扎营的那个位置,”萧厉说,“就是那块田。”
沈砚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麦田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像一块铺在山谷里的绿色绒毯。田埂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年纪,戴着一顶草帽,正低头在田里摘什么东西。远山衬在后面,灰蓝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是用水墨晕开的。
“你现在再看到那个地方,什么感觉?”沈砚问。
萧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那片麦田看了很久,然后说:“朕以前觉得——所有的地方都是朕的。现在觉得,所有的地方都只是地方。人走了,地还是地。人来了,地还是地。”
沈砚听着这句话,没有接话。他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片麦田拍了一张。画面里田埂上的那个人正好直起腰来,草帽的边缘在阳光下勾出一道光边。
他们在山上待到下午三点。沈砚把那片断崖的结构、山体的坡面、植被覆盖情况都拍了下来,然后带着萧厉沿着另一条路往下走。萧厉走在前面带路,他走的路径不是勘探队修的那条,是一条更陡但更近的下山路。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很稳的落脚点上,沈砚跟在他后面,发现这条路虽然陡但每一步的受力点都很合理,像是被人走过很多次。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沈砚问。
“走过。那时候没有路。是朕带人踩出来的。”萧厉头也没回,“当时朕站在山顶往下看,选了这条线,用三天清出来。从这条线下山,能比敌人快半个时辰到关隘。”
沈砚跟在他后面,踩着那些被踩过一千年的落脚点下了山。
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司机王师傅坐在驾驶座上打盹,看到他们回来就揉了揉眼睛发动了车。沈砚坐回副驾,萧厉坐回后排。车启动的时候沈砚从后视镜里看到萧厉又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座山的轮廓。山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那几坛酒呢?”沈砚忽然开口。
萧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后视镜里沈砚的眼睛上。“没找。可能还在,也可能被人挖走了。”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还找吗?”
萧厉想了想:“不找了。留在那儿就是个念想。挖出来就没了。”
沈砚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问,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沈砚听到后排传来萧厉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沈砚。”
“嗯。”
“谢谢你带朕来。”
沈砚没有回头。他从副驾的反光镜里看到萧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暮色把他的侧脸镀成了暖灰色。沈砚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说了一句:“以后你想去哪,跟朕说。”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自己也笑了。“被你带歪了。以后你想去哪,跟我说。”
萧厉在后排睁开了眼。暮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的眼底,那双黑眼睛里映着一小片远处山脉的暗蓝色剪影。他看着驾驶座方向沈砚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车下了山,驶上回城的高速。窗外的山影变成了平原,平原上偶尔出现一两盏零星的灯火。沈砚靠回椅背,手里握着相机,指腹在那张拍下来的麦田照片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张照片里的草帽、人影和远处的山脊线,是他今天拍的所有照片里最安静的一张。他不知道萧厉会怎么看这张照片,但他自己觉得值得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