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被挖出来的暴君前男友》顾辞南

21、复盘 糖醋排

　　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沈砚正蹲在茶几旁边把那双刚拆封的竹筷摆好。
　　排骨的酱汁裹得比上次更均匀，深红褐色的光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亮，边缘收得恰到好处。萧厉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把菜搁在折叠桌正中央，转身又回去拿了两碗米饭。沈砚没有立刻动筷，他先是低头看了看那盘排骨的颜色，又抬头看了看萧厉——围裙还系在腰上，袖口又卷到了小臂，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沾着一小滴油渍，他自己没发现。
　　“卖相比上次好。”沈砚说。
　　萧厉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沈砚碗里。“尝尝。”
　　沈砚咬了一口。肉比上次炖得更软了，糖醋的层次比红烧更跳跃——先是酸，然后是甜，最后是咸鲜在尾端慢慢收住。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然后说：“好吃。”
　　萧厉低头也开始吃。两人面对面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中间的盘子里堆着吃剩的骨头，垃圾桶在旁边，装得半满。沈砚扒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窗帘拉着，暖灰色的布料把月光滤成一层柔和的薄光，落在客厅地板上。
　　“你今晚要不要试试那个？”沈砚放下碗。
　　“哪个？”
　　“你之前说的，盛朝疆域扩张战略复盘。做PPT那个。”
　　萧厉停下筷子，看了他一会儿。沈砚靠在椅背上，表情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萧厉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沈砚这个人从不随口说无关的事。
　　“朕做完了。”萧厉说。
　　沈砚愣了一下：“做完了？”
　　“上周四晚上。你睡了之后，朕把PPT做完了。”萧厉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主卧，打开床头柜抽屉拿了一个银色U盘出来，走回客厅的时候把它递给了沈砚。“你看看。”
　　沈砚接过来，走进书房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点开那个文件——标题写着《盛朝疆域扩张战略复盘》，底下是萧厉的名字，用宋体打的。第一页是一张盛朝疆域地图，手绘扫描版，标注着每一处关隘和战略要地。第二页开始是分阶段的扩张路线图，每一条路线旁边都有时间轴和关键战役名称。第三页是一张兵力调配表，和他在Excel里做的项目排期表几乎一模一样，但数据的规模大了几个量级——每场战役投入多少兵力、后勤保障路线、粮草补给周期、敌方主帅信息，全部排列得整整齐齐。
　　沈砚往下翻。一共二十三页。最后一页是一段结束语，用楷体写着：盛朝疆域之扩张，非唯兵甲之利，亦在择时、择地、择人。朕以十年拓土千里，然千载之下，寸土皆非朕之所有。唯有一人，跨越千年仍立于朕侧。此乃朕此世最要紧之战略。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屏幕边缘一闪一闪地跳着，像一小颗稳而持续的心跳。他伸手把页面滑到最上面，又滑到底部，再滑到中间，反复看了三遍。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你睡着之后。”萧厉站在书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做了三个晚上。第一晚画地图，第二晚做数据，第三晚写结尾。”
　　沈砚把U盘拔出来握在手心里，走回客厅的时候把那枚U盘放进了茶几抽屉里，和那本账本放在一起。“下周你转正后的第一个项目，就用这个做汇报。让新来的负责人看看你什么水平。”
　　萧厉站在客厅中央，暖灰色的窗帘在他背后垂着，室内灯光把他轮廓的边沿照得微微发亮。“你觉得他们能看懂？”
　　“他们看不懂也得看。”沈砚坐回沙发上，“你做的是项目管理的逻辑。战争和项目本质上是一个东西，只是目标不同。你讲清楚了，他们就能懂。”
　　萧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坐垫的距离，沈砚的手放在沙发坐垫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萧厉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五指扣住。
　　“你那个结尾，”沈砚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写得有点肉麻。”
　　“但朕写的都是真的。”
　　沈砚没有回话。但他把扣着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第二天是周一。沈砚和萧厉到办公室的时候，小李正站在工位前面喝豆浆，看到萧厉进来就冲他招了招手：“哎，小萧，新来的周主任让你去趟他办公室。”
　　周主任是刘主任走后临时接管工作的人，年纪不大，四十出头，做事风格和刘主任截然不同——话少、直接、不搞虚的。他来接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刘主任原来经手的那些项目账目全部重新过了一遍，第二件事是批了萧厉的转正申请。
　　萧厉放下包，整理了一下外套领口，推门进了周主任的办公室。门关上了，百叶窗拉了一半，沈砚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坐在工位上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之后他打开了一个空文档，光标停在第一行，但他一个字都没打。他听着隔壁办公室传来的声音——周主任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到一两句断断续续的词汇：“项目”“排期”“下次”。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萧厉推门出来了。他走回工位坐下，表情和进去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沈砚看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做完了一件重要事之后会做的动作，像关掉一个完成的任务。
　　“怎么样？”沈砚压低声音。
　　“他把朕的项目排期表打印出来了。”萧厉说，“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了。说下次项目会要用这个标准。”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萧厉那张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绪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恭喜。”
　　“嗯。”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周主任走出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走到沈砚工位前，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小沈，下周有个新项目，你来牵头。恒山后续的保护方案，省里批了专项资金。”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萧厉，“你那个排期表做得不错。这次你配合小沈一起做。”
　　萧厉点了点头：“好。”
　　周主任走了之后，沈砚低头翻开那份文件看了两页，抬起头看着萧厉。“你刚转正就被安排到大项目里了。当年我转正之后半年才摸到立项文件的边。”
　　“那是因为你的刘主任不行。”萧厉说。
　　沈砚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刘主任在的那三年，所有大项目都被他的人把着，沈砚能干的只有修文物和写报告。萧厉来了不到两个月，他已经开始参与做方案了。
　　“那你打算怎么配合我？”沈砚问。
　　萧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一个新的表格标题：“恒山保护方案·进度拆解”。下面分成了八个模块，每一个模块后面已经填上了预估的人力和时间。
　　沈砚看着那个标题，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惊讶了。萧厉这个人就是会提前把所有事都做完，在你开口之前。
　　下午开项目会的时候，沈砚坐在会议桌这头，萧厉坐在他旁边。周主任主持会议，先把省里的文件念了一遍，然后把项目框架定了下来。沈砚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要点。萧厉也没有说话，但沈砚余光里看到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一个新的表格，笔尖走得又快又稳。
　　会开到一半，周主任忽然停下来，看着萧厉说：“小萧，你对这个项目的分工有没有想法？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沈砚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萧厉。萧厉放下笔，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但说得清楚：“恒山保护方案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做现场加固，第二阶段做数字化保存。第一阶段可以按位置分三个区做，三个平行小组同时开工，工期压缩四分之一。第二阶段需要提前对接省里的数字档案库，但这个可以并行做，不用等第一阶段结束再开始。”
　　他说完这些，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具体的分工表朕——我做完了，可以发给大家。”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周主任看着他，点了点头：“发吧。会后把表传给我。”
　　萧厉坐下，打开电脑把那份表格发到了项目组的公共邮箱里。沈砚坐在旁边，余光里看到同事们打开邮件的表情——有人愣住，有人皱眉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张表做得不错”。沈砚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那几个零星的要点，发现自己原本打算写的那些东西已经全在萧厉的表格里了。
　　下班的时候两人一起走出单位大门。二月的傍晚比上个月又长了一些，天还没有全黑，天际线上留着一层薄薄的紫蓝色。沈砚走在萧厉旁边，走过了两个路口之后忽然开口说：“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是你什么时候想的？”
　　“上周。”萧厉说，“你睡觉的时候。朕看了恒山的基础资料，把地形图描了一遍。那个山朕以前打过仗，知道它哪个坡缓哪个坡陡。”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一千年前在恒山打过仗？”
　　“打过。山脚下的那个关隘，朕带兵守了三个月。地形背熟了。”萧厉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那场仗打赢了。朕在山上埋了几坛酒，不知道还在不在。”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道上很轻，像一小串气泡浮出水面。“你那几坛酒要是还在，现在该价值连城了。”
　　“那就不挖了。”萧厉说，“留在那儿。等下次去的时候看看那山还在不在。”
　　沈砚看着他侧脸上那道被路灯照亮的轮廓线，没有接话。两人并肩走过那条种了行道树的街，枝头的芽苞在暮色里安静地鼓着，比上周又多绿了一分。
　　春天是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