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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筹备 恒山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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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山项目专题展筹备会定在周二上午九点。
沈砚周一晚上睡得不太好。倒不是紧张——他在考古所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器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做报告写方案是家常便饭。但“牵头”两个字不一样。以前他是执行的人,别人说怎么做他就怎么做,现在他要站在前面说“这个方案可以,那个不行”,他要担责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没遮住的那半扇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暖灰色窗帘的纹理投出一道细长的影。他听见隔壁主卧传来极轻的翻书声——萧厉还没睡,大概又在看那本《Excel函数从入门到精通》。
“萧厉。”沈砚隔着墙喊了一声。
翻书声停了。“嗯。”
“明天那个会,你陪我去。”
沉默了两秒。“朕又不是项目组成员。”
“你在也是组的。我给你填表。”
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往枕头上靠了靠。“几点?”
“八点半出门。”
“知道了。睡。”
沈砚闭上眼。墙那边再没有翻书声了。
周二早上沈砚醒的时候,萧厉已经收拾好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深驼色毛衣,难得地穿得正式——平时上班他只穿卫衣或者普通外套,今天从头到脚都换了新衣服。沈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系袖口的扣子,动作很稳,像在绑什么战袍的束带。
“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你牵头做项目,朕是你的组员。”萧厉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看他,“组员穿整齐,也是给项目长脸。”
沈砚没有再说。他转身走进洗手间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把头发抓了两下,出来的时候萧厉已经站在门口换鞋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那个磨了边的笔记本从袋口露出一个角。
两人出了门,晨光比上周又早了一些。路上的树芽苞又鼓了几分,有几棵树已经冒出了极细的嫩叶尖,在风里微微颤着。沈砚走在萧厉旁边,步调一致,走了十分钟之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紧张不紧张?”
“朕不紧张。”
“我也……还行。”沈砚说,“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
“怕做不好。”
萧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完那段路,在拐上单位门口那条街的时候才开口:“你做不好的事,朕帮你兜底。”
沈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萧厉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砚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一个月前他说“朕帮你收拾他”,刘主任真的走了。他说“朕帮你排个表”,项目被省里点名了。他说“兜底”的时候,沈砚相信他真的会兜。
两人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小李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看到沈砚进来朝他招了招手,又看到沈砚身后的萧厉,愣了一下:“萧同学也来了?”
“我拉他来的。”沈砚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算组员。”
小李看了萧厉一眼,没有再问。其他人陆续到齐之后,副局长秘书坐在主持席上简单开了场——介绍了专题展的背景、经费来源、展陈目标和时间节点。沈砚坐在那里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关键信息。旁边的萧厉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但沈砚余光扫到他在画什么东西——不是地图,是某种平面布局的草图,上面标着“入口”“主展区”“器物陈列”“多媒体互动”几行小字,铅笔走得很快。
会议后半段是讨论展陈方案。有人提议按器物类型分区,有人建议按出土顺序来。沈砚听了一会儿,放下笔开口说了一句:“按年代分更清晰。恒山陵的器物从盛历元年到十二年都有出土,按年份排列,参观的人能看到一个朝代的变化脉络。”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几个资历比沈砚老的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副局长秘书点了点头:“沈砚说的有道理。你继续。”
沈砚接着说了三分钟。他说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笔记本上自己写的要点上面,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等他讲完之后,那几个人点了点头,有人直接在方案纪要里把“按年代陈列”写进了草稿栏。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小李凑过来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沈哥,可以啊,完全不像第一次牵头。你那个逻辑特别清楚。”
沈砚笑了笑:“主要是东西看得多。”
小李走了之后,沈砚坐在原处把笔记本合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肺底浮上来,带着一种“终于完成了”的松快。萧厉在旁边把他那张草图推了过来——上面已经画好了完整的展区动线,入口、主厅、各年代分区、出口的文创区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灯光的色温建议都写在旁边了:“主厅暖光,器物区中性光,文字说明区冷光。”
沈砚看着那张图,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画的?”
“开会的时候。”
“你全程在画这个?你都没听会?”
“朕听了。”萧厉说,“有人说话的时候朕在画,你说话的时候朕在看你的反应。你说了‘按年代’之后,朕就把整个布局按你那个思路走了一遍。”他把笔放下,“这个方案你下周提出来,可以直接用。”
沈砚把那页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站起来:“走吧。中午你请客。”
萧厉也站起来:“朕有钱。”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窗户外面有一棵银杏树,芽苞已经鼓得很满了,有几颗裂开的缝里露出嫩绿的颜色。沈砚走过那扇窗户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一眼——二月底的天光比冬天亮了不少,照在银杏树光秃的枝丫上,把那些即将展开的嫩叶苞照得像一排小小的心脏。
“还有一个多星期就三月了。”沈砚说。
“嗯。三月可以种葱了。”萧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朕上周买了种子,放在厨房抽屉里。”
沈砚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你还真打算种葱?”
“你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沈砚没有回话,但他的嘴角在走廊的光线里翘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阳光从单位大门外的台阶照进来,落在他们肩头,温度比上周又暖了一点。冬天正在以每天半度的速度退场,而院子里的薄荷、月季、栀子花和那盆绿萝都在安静地等着,等着泥土升温,等着雨水变暖,等着把根扎进更深的地方。
沈砚走在萧厉旁边,手里夹着那个新画了展区草图的笔记本。他知道下周要正式提交方案,下个月要开始选展品,再下下个月展厅要动工。这些事排在他的日程上,像一排刚点亮的路灯,一辆一辆地走过去。
但他走在萧厉旁边的时候,觉得那些路都能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