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被挖出来的暴君前男友》顾辞南

17、日常 那

　　那晚沈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萧厉正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磨了边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低头在写什么。沈砚擦着头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新的表格，标题用竖排小楷写着“日常开支”，下面分了三列：固定支出、浮动支出、备用。萧厉正在“浮动支出”那一列底下写着“月季肥”，笔尖顿了一下，又添了“薄荷扦插营养土”七个字。
　　沈砚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肩上。“你连这个都记账？”
　　“朕以前不记。但这里的花销和宫里不一样，朕要重新算。”萧厉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往下走，“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网络费。朕已经问过物业了，一个月大概这个数。”
　　沈砚弯腰凑近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萧厉笔下那列整整齐齐的支出项目，发现他连“绿萝换盆”和“栀子花浇水频率”都写了备注。“你记这么细干什么？”
　　“以后你就不用操心了。”萧厉终于停下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朕管账。”
　　沈砚站在他旁边，湿头发滴下来的水珠落在萧厉的笔记本页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萧厉伸手把那个水珠擦掉了，指腹在纸上按了一下，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头发擦了再坐沙发，水会弄湿靠垫。”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块洇湿的卫衣布料，拿毛巾裹着头使劲搓了两下，然后坐在沙发另一端。萧厉走进洗手间拿了吹风机出来，插上电，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手里举着那个嗡嗡响的机器。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帮你吹。你这样明天头疼。”
　　沈砚想说你不用管我，但话到嘴边的时候那个吹风机的暖风已经落在他头顶了。萧厉的手指穿过他的发根，把湿的头发拨开，暖风从指缝里渗进来，带着一点轻微的嗡嗡声。沈砚坐在那儿没有动，感觉到那只手在他头发里慢慢地、仔细地翻动，指腹偶尔蹭到头皮，力度适中，像他给绿萝换土的时候压实泥土那样有耐心。
　　吹了大概三分钟，沈砚的头发半干了，萧厉关掉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回洗手间的抽屉里，走回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早睡。明天上班。”
　　沈砚站起来往次卧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晚安。”
　　“晚安。”
　　沈砚关上门，躺进那张铺了新床单的床上。床垫是硬的，枕头是新的，被子上残留着刚拆包装的织物气味。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方向——窗帘还没装上，月光从窗口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冷白色的光。他听着隔壁主卧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萧厉大概是关上了灯，脚步声往床的方向移动，然后是弹簧被压下去的声响。
　　沈砚闭上眼。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一格一格地起伏，像新钟表的心脏。他想着院子里的薄荷枝插进了土里，窗台上的绿萝对着月光竖着它的绿尖，萧厉管账的本子上写着“月季肥”和“薄荷扦插营养土”。这些细碎的东西垒在一起，像砌墙一样，一块一块地把一个空荡荡的空间填成了家的形状。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是被阳光照醒的。次卧朝北，本来没有直射光，但窗户对面的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把晨光折射了进来，落在被角上，一小片暖暖的亮斑。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比平时晚了不少。他掀开被子下床，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烤面包的香味。
　　萧厉站在厨房里，面前放着一台沈砚从旧家带过来的烤面包机，旁边是两杯热牛奶和一个装了果酱的小碟子。他正低头在面包机前面盯着那两片吐司的烘焙进度，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搭在烤面包机的提手上悬着，像是准备随时把弹起来的吐司接住。
　　“你在看什么？”沈砚走过去。
　　“听声音。这个机器弹起来的时候会响。朕在等那个响。”萧厉话音刚落，烤面包机“叮”一声把两片吐司弹了上来，萧厉伸手接住，动作又快又稳，像接一件摔落的东西。“好了。”
　　他把吐司放进盘子里，抹上果酱，推了一杯牛奶到沈砚面前。沈砚坐下来咬了一口吐司——边缘烤得微微焦黄，中间还是软的，果酱抹得均匀，没有厚一块薄一块。他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萧厉也坐下来咬了一口自己的吐司，“朕把这个机器研究了一下，比烧柴快多了。”
　　沈砚低头又咬了一口吐司，嘴角的弧度藏在了面包后面。他吃完早饭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茶几上那本记账本封面朝上，厨房里洗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萧厉的字迹写的：电费单已经交过了。
　　沈砚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把门锁好，和萧厉一起下了楼。
　　上班的路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从那个老居民楼到单位要走二十五分钟，现在从新小区过去只要十五分钟，而且沿途要经过那条种了行道树的街——冬天的树还是光秃的，但枝头的芽苞已经开始微微鼓起来了，在晨光里像一排排细小的心跳。沈砚走在萧厉旁边，两人步调一致，是这一个月里磨合出来的默契。萧厉比他腿长，但每走两步会收半步等他，沈砚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到单位的时候前台大姐正站在门口擦玻璃门，看到他们一起走进来，笑了一声：“小沈小萧新年好啊。你俩怎么一起来？”
　　“顺路。”沈砚说。
　　大姐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的笑纹又深了一点，没再多问，拿着抹布转身继续擦玻璃。沈砚上了二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小李正坐在工位上啃烧饼，看到沈砚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沈哥，你听说了吗？刘主任那个事正式判了，开除公职，移交检察院了。”
　　“听说了。”
　　小李嚼着烧饼含糊地又说了一句：“那新来的临时负责人说这周要重新分配项目，你的恒山那个可能会提上来做个专项——你准备准备，说不定要升。”
　　沈砚愣了一下，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升什么升，就做自己的活就行了。”
　　小李嘿嘿笑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说。旁边的萧厉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先打开了那个Excel表格——表格里的数据已经更新过第三遍了，每一行每一列排列整齐，边缘加了粗线框，看起来比沈砚自己做的报告还专业。
　　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又在算什么？”
　　“项目进度。”萧厉说，“你在做的那个恒山文物修复，总共六十七件器物，你修完了四十二件，剩二十五件。朕帮你排了一个时间表。”他把屏幕侧过来，上面是一张按时间排列的甘特图，每件器物后面标注了预估工时、优先级和备注。“做完这件，”他指着其中一个深蓝色的进度条，“再转去做这批，效率最高。”
　　沈砚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靠回椅背。“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甘特图的？”
　　“昨天。你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朕查了教程，试了一遍。”
　　沈砚没有再问。他发现萧厉学东西的速度已经突破了“快”的范畴，是“一天一个等级”的那种进化。昨天刚搬进来，今天已经能做出项目排期表了。他转回自己的屏幕，打开了恒山项目的修复记录，把那件被萧厉标了高优先级的陶罐调到了最前面。
　　一整个上午沈砚都在安静地干活。萧厉坐在旁边偶尔敲两下键盘，偶尔翻开他的地图看一眼，偶尔站起来去接杯水。沈砚修完一件器物抬头看时间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五十了，他伸了个懒腰侧过头看了一眼萧厉的屏幕——Excel表格还是开着，但光标停在最下面的备注栏里，那里新添了一行字，是用小楷打出来的：“周末买窗帘。沈说要暖灰色。”
　　沈砚看了那行字两秒，转回头继续干活，但嘴角翘了一下。
　　中午两人去食堂吃的饭。沈砚端着餐盘在前面走，萧厉跟在他后面，两人落座的时候沈砚发现萧厉拿的菜和他一模一样——都是番茄炒蛋、红烧排骨和一碗米饭。沈砚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吃你喜欢的？”
　　“朕喜欢的和你一样。”
　　沈砚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有再问。食堂的排骨做得一般，肉柴了，酱汁也咸，但他吃到第二块的时候发现萧厉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饭。沈砚把那块排骨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的工作和上午差不多。沈砚修复了三件器物，写了两份记录，在四点半的时候把当天的进度填进了萧厉那张甘特图里。萧厉看着那个进度条往前推进了一格，点了点头，然后把表格保存关了电脑。
　　“走了。”萧厉站起来拿外套。
　　沈砚看了看表：“这才四点半。”
　　“今天周四。家具店的窗帘要提前去看，不然周末人多。”
　　沈砚想起来萧厉在表格备注栏里写的那行字——周末买窗帘，暖灰色。他站起来拿外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副局长秘书。那人笑着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小沈，你们那个实习生准备转正的事，我批了。下周正式入职手续走一下。”
　　沈砚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萧厉。萧厉站在他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沈砚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正了一下。
　　“他这才来了——”
　　“一个月出头。但工作表现很突出。”秘书笑着说，“再说他不是帮你把那个项目排期都做出来了吗？我看了那张表，比我们以前做的好多了。”他冲萧厉点了点头就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沈砚站在原地看着萧厉，萧厉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两秒，沈砚先别开视线迈步往前走：“走了，看窗帘。”
　　萧厉跟在他身后，走出两步之后轻声说了一句：“朕转正了。”
　　“嗯。”
　　“朕不用再叫你沈老师了。”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他。萧厉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表情还是很淡，但那层淡底下有一个极轻的弧度——像是那盆绿萝的绿尖在阳光里微微偏了一下方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你叫什么？”
　　萧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叫沈砚。”
　　沈砚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但他这次没有把衣领拉起来遮住。他走在前面，萧厉走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节奏逐渐重合在一起。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比早上凉了一点，但天还没有黑透。天际线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橘色，路灯刚刚开始亮，把他们身前的路照出一小段一小段的光。沈砚走在萧厉旁边，两人没有说话，但步调一致得像是用同一把尺量出来的。
　　家具店在市中心那一带，走路过去十分钟。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店里摆着几十种不同颜色和材质的窗帘样品，一排一排挂在展示架上。萧厉走进去之后没有四处看，他直接走向最里面那排暖灰色调的区域，在一款哑光面的布料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面料。
　　“这个。”他说。
　　沈砚走过去也摸了一下——手感是棉麻混纺的，厚实但不硬，颜色是那种浅灰带一点暖调的米，在暖光灯下看着很温和。“你什么时候看的？这里你没来过。”
　　“网上看的。朕搜了这家店的官网，找到了这款。图片颜色和实物一样。”
　　沈砚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转身去找店员下单了。萧厉站在原地又摸了摸那块布料，指尖沿着布面缓缓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确定要这款？”沈砚走回来问。
　　“嗯。和你沙发搭。”
　　沈砚没有再说。他知道萧厉已经算好了所有的颜色搭配——深灰色的沙发配暖灰色的窗帘，胡桃木色的餐桌配白色的书柜，浅灰色的木纹砖配那盆绿萝的绿色。这个人把所有细节都算在了前面，像他当年在战场上排兵布阵一样，每一步都是提前量的。
　　窗帘下单之后两人走出家具店。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他们并肩往回走。沈砚走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他换新外套之后那件旧羽绒服的破口袋被替换掉了，新的口袋很深很暖，他揣着手的指节在里衬上轻轻蹭了一下。
　　旁边的萧厉手里拎着窗帘订购单的底联，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放一件重要的东西。
　　沈砚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星期五了。”
　　“嗯。”
　　“明天晚上吃什么？”
　　萧厉想了想，说：“排骨。朕再查一下教程，上次的糖放多了。”
　　“我觉得正好。”
　　“这次少放半勺。你试试哪个更好吃。”
　　沈砚听着他说话，没有回话。但他发现从家具店到家这段路，他一次也没有抬头看过路灯。因为他知道旁边的那个人会帮他看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