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被挖出来的暴君前男友》顾辞南

15、柿子树的春天 家具是

　　家具是在元旦后第三天送到的。
　　那天沈砚在单位写报告写到下午四点，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粗嗓门：“您是沈先生吗？您家订的沙发和床到了，我们现在在小区门口，门禁刷不进去，麻烦您来开一下门。”
　　沈砚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萧厉。萧厉正低着头在电脑上打字——他最近在学用Excel做表格，进度惊人，已经会用公式求和了。沈砚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家具到了。”
　　萧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放下鼠标站起来：“走。”
　　两人打车去了新房，到的时候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师傅正蹲在车尾抽烟。萧厉刷了门禁卡带他们进去，货车跟在后面慢慢开进小区。沈砚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货车倒车进楼前空地的时候，忽然有一种真实感——这个房子不是“买下了”的概念了，现在是“要住进去了”的概念。
　　家具搬进来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沙发拆了包装布露出灰色布面的那一刻，沈砚伸手按了一下坐垫，软硬适中，回弹很快。萧厉站在旁边看着他说了一句：“坐感怎么样？”
　　沈砚坐上去试了试，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天花板。“可以。能躺着看电视。”
　　萧厉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坐在那张新沙发上，面前是空荡荡的客厅，对面墙上还没装电视，地上还散着拆下来的包装纸板。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膝盖上，暖烘烘的。沈砚侧过头看着萧厉——他正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得整整齐齐。
　　“你在算什么？”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
　　“装修预算。”萧厉把手机侧过来给他看，“墙要刷，地板要换，厨房的台面要重新做。朕算了一下，还剩这些——够。”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萧厉那张面不改色的脸。他发现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一个流程，买房之后量尺寸、量完尺寸买家具、家具到了马上开始算装修预算。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提前规划好了下一步。和他在朝堂上排兵布阵用的是同一种脑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装修？”
　　“下周。”萧厉把手机收起来，“朕约了装修公司的师傅明天来看房，量尺寸出方案。你一起来。”
　　沈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的枝丫。阳光从光秃的枝杈间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幅细密的白描画。“你装修完了，打算搬进来？”
　　“嗯。”
　　沈砚沉默了一下。他想说“那我呢”，但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直接了，像在要一个承诺。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萧厉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搬不搬？”
　　“我这房子租期还有——”
　　“朕说等你半年，没说不让你提前来。”萧厉转过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那双黑眼睛在暖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点，“你想来的时候就来。不想来的时候朕去找你。”
　　沈砚坐在那张新沙发上，看着窗外柿子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地晃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忽然很想看那棵树长出叶子来。
　　第二天萧厉真的约了装修师傅。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赵，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和一卷图纸。他进屋之后先转了一圈，看了看墙角的水渍、厨房的老台面、卫生间的旧瓷砖，然后拿出本子唰唰地记了几笔。
　　“你俩住？”赵师傅问。
　　“嗯。”萧厉说。
　　赵师傅抬头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萧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量完尺寸之后把本子翻过来给他们看，上面画了一个简图，标注了需要改动的地方。“墙面重新刷，地板换木纹砖，厨房台面换岩板的，卫生间淋浴区重新做防水。工期大概三周。”
　　“三周能做完？”沈砚问。
　　“能。只要材料按时到。”赵师傅把本子合上，“你们什么时候方便开工？”
　　萧厉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想了想：“下周一。”
　　“那就下周一。”赵师傅拎着工具箱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萧厉站在窗边看着赵师傅走出小区大门，沈砚从他背后走过去站到旁边。窗台上还没摆花，但阳光落在那块空窗台上的时候，沈砚已经在想象那里放着一盆薄荷的样子——绿色的小圆叶子在风里微微抖着，用手碰一下就有清凉的气味散开。
　　“萧厉。”沈砚说。
　　“嗯。”
　　“你那个院子，除了柿子树，还想种什么？”
　　萧厉想了想：“月季种在墙边，薄荷种在窗台上，青菜种在院子的东南角。那边阳光好。还可以种一丛栀子花在门口。”
　　沈砚侧过头看他：“栀子花？”
　　“嗯。”萧厉说，“你喜欢那个味道。”
　　沈砚没接话。他想起大三那年分手的那天，萧厉手里捧的那把栀子花是反季节的，开得蔫蔫的，花瓣边缘已经卷了褐色。那时候他没接那束花，现在他站在这个新家的窗台旁边，听萧厉说“在门口种一丛栀子花”，忽然觉得那把花隔了一千年终于递到了他手里。
　　“那等装修完了去买苗。”沈砚说。
　　萧厉看了他一眼：“你陪朕去？”
　　“嗯。”
　　萧厉没有再说“朕知道了”或者“好”，他只是站在窗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沈砚看见了。
　　接下来那周，日子过得飞快。
　　白天他们照常上班。刘主任的位置还在空着，但临时接管工作的副局长秘书已经正式通知了：刘文忠的违纪问题查实，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处理。办公室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默默收拾东西。沈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手里的修复记录。旁边的萧厉正对着电脑屏幕在做第三版Excel表格，光标在单元格之间跳来跳去，速度已经和他打字一样快了。
　　下班之后他们就去新房那边看装修进度。第一周是拆旧和修补，厨房台面被拆掉之后露出了后面的老墙皮，赵师傅带着他的工人用了一天把墙重新抹平。沈砚和萧厉站在门口看着那面新抹好的墙，白灰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湿光。
　　“下周就能装新橱柜了。”赵师傅说。
　　萧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一张墙面的照片。沈砚在旁边看着他划开相册，新建了一个叫“装修”的文件夹，把那张照片存了进去。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十七张照片了——从第一天看房时的空客厅、到拆旧前的厨房、到抹平后的墙面、到量窗台尺寸那天拍的窗框特写。每一张都带着时间戳，从十二月三十一号到今天，一天没断。
　　沈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存照片，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萧厉做事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记号。他走路的时候会记路，看地图的时候会画线，装修的时候会拍照存进度。这个人把所有的事都放在一个有序的框架里，像他排兵布阵一样，战线清晰，步步为营。
　　装修第二周，厨房的橱柜到了。胡桃木色的柜门，深灰色的岩板台面，水槽是台下盆的，龙头可以抽拉。赵师傅装好之后沈砚伸手摸了摸台面——凉凉的，光滑的，比老厨房那层旧砖台面好了不知道多少。萧厉站在他旁边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看着水柱落在水槽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关上龙头，又打开，又关上。
　　“你在试什么？”沈砚问。
　　“听声音。”萧厉说，“这个水声比朕以前宫里那个铜壶的流水声好听。那个太闷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忽然发现这个人开始在“以前”和“现在”之间做比较了。他以前只说“朕以前御膳房如何”“朕以前宫里如何”，现在他会说“这个比朕宫里的好听”——他已经把现代的东西放进他那个框架里和古代的东西做对比了。
　　装修第三周，地板铺好了。浅灰色的木纹砖，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踩上去微凉，但脚感很实。沈砚光脚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脚底贴着那种温凉平滑的触感，他看着四面的墙——已经刷成了白色，墙角那滩水渍被遮掉了，天花板做了新的吊顶，灯光一打开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萧厉站在他旁边也光着脚。两人并肩站在客厅中央，新铺的地板在头顶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萧厉的脚——两双脚并排站在同一块地板上，中间隔着两指宽的距离。
　　“萧厉。”沈砚说。
　　“嗯。”
　　“下周是不是可以搬了？”
　　萧厉侧过头看他：“你可以先来住，不用等朕。”
　　“我没说等你，”沈砚说，“我说的是——我们一起搬。你那边的家具，我那边的衣服，都搬过来。这房子大，客厅够放沙发，卧室够放两张床。”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萧厉。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板缝，那道缝隙在灯光下细得像一根线。他等着萧厉回答，等了两秒。然后他听到旁边传来萧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朕的卧室，你选好了？”
　　沈砚终于抬起头看他。萧厉站在他旁边，新刷的白色墙面在背后映着灯光，把他整个人衬得轮廓清晰而干净。那双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但那层深里透着一线很浅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湖水，不流出来，但你知道它在动。
　　“你睡主卧。”沈砚说，“主卧朝南，窗户对着那棵柿子树。早上阳光好。”
　　“那你呢？”
　　“我睡次卧。朝北，冬天冷但夏天凉快。”
　　萧厉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他只是站在那片新铺好的木纹砖上，光脚踩着温凉的地面，安静地看了沈砚一会儿。然后他说——
　　“那朕给你买一个电热毯。”
　　沈砚嘴角弯了一下：“行。”
　　窗外的柿子树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枝头的芽苞比一个月前又鼓了一些，蜡质的薄膜在夜光下微微透亮，像一颗小小的、包着秘密的琥珀。
　　春天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