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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七次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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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十七次
开学满一个月的时候,安柠第一次认真数了。
那天是周二,上午第三节课,地理走班。
刘老师在讲台上讲气候类型,安柠低头抄笔记,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行,然后她抬了一下眼睛。余光往左边扫过去——隔着两排男生,俞清远的侧脸出现在她的视线边缘。他也在低头写字,脑袋微微歪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毛,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她收回目光,继续抄。过了大概四十秒,又抬了一次。他正好抬头看黑板,下颌线绷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她能看到他耳朵上那颗小痣。
第三次是在刘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举了一下手,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从教室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安柠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他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她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柠合上笔记本,坐在座位上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页纸,笔记只抄了半页,但页边空白处多了六个小点。她一个一个数过去,六个。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她看了他六次。
她翻到前面几页,地理走班的课她每节都记笔记,但每一页的边角都有这样的小点。有时候三四个,有时候七八个,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仔细一看——整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点,像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暗语。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第二天早自习,她跟周橙换了座位。原因很正当:周橙说她靠墙坐太挤了,想坐外面,安柠就说“那换吧”。她坐到了靠墙那一侧,离左边更远了,视线被前排同学的背挡住大半。
换完座位的第一节课,她发现自己还是在看。只是角度变了,她需要侧过身才能看到他的侧脸,但她的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那边滑。
课间周橙趴在桌上凑过来:“你干嘛换座位?你以前不都坐外面吗?”
“里面暖和。”
“现在十月份。”周橙看着她,“你要说冬天冷我还能信——现在十月份,你说里面暖和?”
安柠没理她,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周橙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安柠,你刚才又看了。四次。”
安柠翻页的手停住了:“……你数了?”
“我没数。”周橙坐直了,“但我知道你看了。因为上节课四十五分钟,你往左边转了六次头。你坐在最里面那排,旁边是墙,你往左转头根本看不见黑板上的字——除了能看到俞清远那个方向。”
安柠的手指攥着书页,指腹按出了白痕。
周橙没再追问。她转回去翻自己的书,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用一种比刚才认真得多的语气说:“安柠,你骗别人可以,你骗不了自己。你要真无所谓,你就不会数。”
安柠没有说话。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安柠端了饭坐在食堂角落,一个人吃。周橙去小卖部买水了,俞清远不在食堂——她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停下来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想了很久。想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脑子里的画面在跳——初中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初三那年他不再跟她说话的第一天,高一分班她走进教室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他说“选南京”时候的语气,铁盒子里十五张纸条,外套口袋里的那句话,那颗甜的橘子,以及今早她翻笔记本时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那支笔。
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懒。是因为那支笔上有一个东西是他在意的,她舍不得换掉。哪怕只是一个牙印,哪怕他可能早就不记得了。但只要那支笔还在,某一天他拿起来的时候,说不定会摸到那个牙印,然后想起她。她等了三年等他摸到那个牙印。而他真的摸到了。那天他拿着那支笔转了转,拇指摸了摸橡胶套上的牙印。那一刻她心跳得那么快,她骗不了自己。
周橙回来了,把一瓶水放在她桌上。
“安柠。”她坐下来,拆开一包饼干。
“嗯。”
“你是不是怕。”
安柠抬起头。
周橙看着她,没有笑,嘴里咬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怕他知道,还是怕他不知道。”
安柠没有回答。
周橙把饼干咽下去,语气松了一点:“算了,当我没问。但你听我说一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初三那年你忍了一整年,你后来后悔了吗?”
安柠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瓷碗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初三那年。她后悔了吗。
她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在队伍倒数第三排也在看她。两个人隔了半个操场,谁都没开口。后来她回到家,趴在桌子上哭了二十分钟。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当时她走过去了,如果她说了哪怕一句话,也许那一年就不会变成空白的。
她后悔了。
“后悔了。”她说。
周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撕开第二包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安柠。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安柠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手里转着那支换了新笔盖的笔,转了两圈停在指间,然后把笔帽拔下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你那支笔还留着吗。”
她写了三次都删了。太刻意了,太明显了,等于在说“我在意那支笔”。
她换了一行:“你初三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话了。”
又删了。现在问这个太早了,她还没准备好听答案。
最后她写的是:“明天地理课,你坐我旁边来。”
写完她愣了两秒——不是“你能不能坐过来”,不是“你那边是不是比较亮”——是“你坐我旁边来”。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删,折好纸条传了过去。
纸条经过四只手传到他桌上。
俞清远展开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隔了两排,安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几秒后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传了回来。
安柠展开。
“好。”
只有这一个字。但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张纸条放进铁盒子里,压在最上面。那张纸条跟其他的不一样。以前都是他在主动,他写给她,她收着。但这一次是她写的,她问的,她说“你坐我旁边来”,他说“好”。
她合上铁盒子盖子,“咔嗒”一声。
然后她重新坐直了,翻开语文课本。书上那一页还是《劝学》,标题下面那些圈圈她之前看了三天都没翻过去。今天她看了半页,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周橙从前排回过头来,看到她翻页了,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
第二天地理走班课,安柠到教室的时候,俞清远已经在了。他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旁边——最靠里的那一排,她把书包放在那里的时候,他正低头看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她坐下来,拉开笔袋,拿出那支换了新笔盖的笔,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那支笔,没说话。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外侧隔着校服袖子散发的体温。
刘老师在讲台上说翻开课本第三十七页,安柠翻书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她缩回来,他动也没动,像是根本没察觉到。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自己的笔袋里掏出一支笔。
黑色的,笔杆上有一个被咬过的牙印。
安柠的视线落在那支笔上,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支笔。她的。初中那支。初三那年他们没再说话之后,有一次她发现笔不见了,以为弄丢了,没放在心上。
“你拿了?”她的声音很低。
“你掉地上我捡的。”他把那支笔放在两人课桌中间,“初三你掉在地上,我捡了,后来一直没还。”
安柠看着那支笔。笔杆上那个牙印跟她手上那支一模一样,是她咬的,两个牙印并排,像一对双生。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支笔的笔杆,然后停住了。
俞清远没有说话。他把那支笔往她这边推了推,推到她手边。
“你留着吧。”他说,“本来就是你的。”
安柠低头看着那两支笔。一支在她手里,橡胶套上的牙印被洗淡了但还在;一支在他手里放了三年,牙印跟她手上那支一样深。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初三那年他拿走她的笔,不是巧合。是她掉在地上的,他捡起来了。然后他留了三年。
“你初三那一年,”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俞清远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停着。然后他说:“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比想象中更在意你。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办。”
安柠握着那支笔,感觉掌心里有一团很烫的东西在烧。
她没再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中间那两支黑色的笔上,橡胶套上的牙印并排躺着。
安柠把那支笔收进自己的笔袋里,两支放在一起。
她低头写笔记,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她知道她旁边坐着他,她的左手边是窗,右手边是他。
这个位置,她想了三年。
现在她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