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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橙的嘴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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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周橙的嘴
地理课下课后,安柠把课桌中间那两支笔收进笔袋里。一支旧的,一支更旧的。一个牙印是三年前咬的,另一个也是。两支笔并排躺着,橡胶套上的痕迹像一对暗号。
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俞清远也从旁边站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抬脚,肩膀差一点撞上。她往左让了半步,他往右让了半步,两个人在教室门口卡了一下。
“你先。”他说。
安柠侧身从门框里钻出去,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低声笑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周橙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安柠的书包带子。
“安柠。”
“嗯。”
“你今天和俞清远坐一起?”
安柠脚步没停:“地理课,座位随便坐。”
“随便坐?你俩以前一个靠墙一个靠窗,隔了两排男生,你跟我说随便坐?”
安柠没回答。
周橙拽着她书包带子不松手,把她拉到楼梯拐角处停下来了。那一小块地方很少有人经过,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墙上的布告栏吹得哗啦作响。周橙靠在窗台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她。
“安柠,你坐过去的时候脸红了。我坐你前面我能看见你耳朵。”
安柠把目光移向窗外。“暖气太热。”
“现在是十月,学校还没开暖气。”周橙看着她,“你能不能跟我承认一次你是在意他的。”
安柠的嘴唇动了动。她转头看着周橙,走廊里很安静,午休快结束了,大部分人都已经回了教室,只有偶尔一两声关门的响动从远处传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是在意他。”她说。
周橙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安柠会这么直接,眉毛挑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表情从“我要撬开你的嘴”变成了“你说真的”。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你终于说了。”
安柠点头。她自己也觉得这句“我是在意他”说出口的时候,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挪开了。
“然后呢。”周橙问。
安柠摇头。“没有然后。”
“什么叫没有然后?”
“他初三的时候拿走我的笔,留了三年。”安柠靠着另一边的墙壁,声音低低的,“他存着我的纸条,一张都没扔。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简单的东西不容易腻’,他在我课本上看到一条擦掉的铅笔线,等了一个月才说出来。他买笔盖挑了五个颜色,最后选了黑的因为我的笔是黑色的。他让我穿着他的外套去上课,口袋里放了纸条,说我想问什么都可以他不会不答。”
她停了一下。“周橙,一个人对你做了这么多,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
“因为我怕。”
周橙看着她。
“我怕走近了就会开始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他就会走。他走了之后,”安柠的声音哑了一点,“我就会变成我爸妈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忍着,最后变成空心木头。”
周橙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两个人校服下摆轻轻摆动。周橙放下手臂,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她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安柠,你爸妈是你爸妈,你是你。你妈不会说你爸‘你的事我关心’,但你会。你妈不会把一个人的纸条存满一整个铁盒子,但你会。你不会变成空心木头的。你看看你自己——”
她指了指安柠的校服口袋。“你那里面是不是还放着那张纸条。”
安柠低头。她的口袋里确实放着昨天那张——“好。”
周橙说:“你把一张写着‘好’的纸条放在校服口袋里,你跟我说你会变成空心木头?”
安柠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口袋里纸条的边缘,折得四四方方的一个小方块。
周橙收回手:“我就说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她转身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早自习我跟你换回座位。你别坐靠墙了,坐外面方便。”
“方便什么?”
周橙冲她眨了下眼:“方便他回头看你的时候,你不用侧过身。”
她笑嘻嘻地跑了。安柠站在拐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耳朵。是烫的。
那天放学,安柠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学校门口那条街上唯一一家文具店。店面不大,货架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玻璃柜台上摆着几排普通的笔,圆珠笔、中性笔、水笔,价格都标在透明胶带上。
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排黑色中性笔,跟她用了三年的那支同一个牌子。她拿了一支新的,又放回去。拿了一支,又放回去。最后她拿了那支新的,走到柜台前面放下,又转头回去,拿起了旁边那排里跟俞清远拿走的那支一模一样的——笔杆上没有橡胶套,是全塑料的黑色外壳,最便宜的那种,一块钱一支。
她两支配着,一起结了账。老板找零钱的时候她攥着那两支笔,一支两块五,一支一块,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两把钥匙。
回到家,安柠推开房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她坐下来,拉开笔袋,把两支笔并排放在桌上——她的旧笔,和今天地理课上刚拿回来的那支。她的手在笔袋里又摸了一下,摸到了刚才买的那两支。
她把那支两块五的新笔拿起来。新笔的笔杆是光洁的,橡胶套上没有任何痕迹。她看了几秒,没有咬,而是把它放在了旧笔旁边。
然后她拿起另一支。全塑料外壳的,一块钱。她打开手机,给俞清远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带笔了吗。”
过了两分钟,他回:“带了。”
“带了几支。”
“一支。”
“明天多带一支。”
他:“为什么。”
安柠:“我买了两支新的,分你一支。”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安柠点开——是他的笔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支笔,全是黑色,全都跟她手上那支一块钱的一模一样。
安柠盯着屏幕愣住了。然后他发来一行字:“你初三之后我买了五支,怕弄丢。但第一支一直在笔袋里,没换过。”
安柠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她的心跳声很大。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桌上那四支笔。旧的两支、新买的两支、他笔袋里还有五支一模一样的。她们明明没有商量过,但每个人都把同样的东西留了三年。她忽然觉得初三那年那场沉默,忽然变得没有那么空白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明天见。”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我把那支新的给你。你换着用。”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隔了十秒又发来一条:“但第一支我不换。你咬了牙印的,我留着。”
安柠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袖口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柠檬洗衣粉的味道。
她笑了一下。她自己知道她笑了。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她第一次觉得“怕”和“笑”可以同时发生。
第二天早自习,安柠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放了一颗橘子。橘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新的,字迹歪歪扭扭:“今天不是顺手买的。是专门买的。”
安柠把橘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她坐下来,从笔袋里拿出那支一块钱的新笔,放在橘子旁边,也压了一张纸条:“新的。没咬过。你留着。”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俞清远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桌上的笔和纸条。他坐下来,拿起那支笔端详了两秒,然后低头回了一张纸条。纸条传回来的时候安柠展开,上面写着:“没咬过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咬一个。”后面画了一个丑兮兮的笑脸,跟第一张纸条上一模一样。
安柠没忍住,笑出了声。很小,但她旁边的周橙听见了。
周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橘子和纸条,缓缓说:“安柠。”
“嗯。”
“你完了。”
安柠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橘子,又看了一眼笔袋里并排的两支旧笔。新买的那支被他拿走了,留在她桌上的是橘子。他从初一开始用橘子换她的话,换了五年。到现在还没换完。
而她从昨天开始,用一支新笔换了他一个“好”,今天他又还给她一个笑脸。
她觉得她可能真的要完了。
但她看着纸上那个丑兮兮的笑脸,觉得“完了”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