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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酸橘子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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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酸橘子
安柠是被一颗橘子拉回到初一那年的。
那天地理走班课间,俞清远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往她桌上放了一颗橘子。椭圆形的,皮上还带着一小截翠绿的梗,被他的掌心焐得微微发热。
“路过看到挺新鲜,顺手带的。”他说完就走了。
安柠看着那颗橘子,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动。橘子圆滚滚的,放在她课本旁边,像一个黄澄澄的问号。
她盯着它看了五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初一。秋天的下午。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天她刚转学过来,谁也不认识,一个人坐在最后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第三页的语文书。后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走廊外面有人跑过去,带进来一股干燥的桂花味。
俞清远从前三排的位置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空着的椅子上。
他什么也没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放在她桌上。橘子不大,皮上有一点褐色的疤痕,不太好看。
“我妈让我带的,我不爱吃。”他说完就站起来了,回到自己座位上。
安柠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橘子拿起来,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
酸到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
但她全吃完了。一瓣都没剩。
第二天,他又来了。又是一颗橘子。还是那句“我妈让我带的,我不爱吃”。
安柠看着那颗橘子,问了一句:“你家开果园?”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我妈买了五斤,吃不完。”
“那你给你妈说,下次别买这么多。”
“行。”
第三天,还是一颗。第四天,第五天,连续一周,他每天课间在她桌上放一颗橘子。有时候是带疤的,有时候皮特别光,有一次那颗小得跟乒乓球似的,他放的时候自己都笑了一下。
到第六天的时候,安柠没等他放,主动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梨,放在他桌上。
“我妈买的。太硬了,我不爱吃。”她学着他说。
他看着那颗梨,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是安柠第一次看到他笑到露出虎牙。
初二开学排座位那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念名字。
“安柠,第三排——”
她站起来往第三排走。刚坐下,旁边椅子被拉开了,俞清远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
“你怎么坐这儿?”安柠问。
“老师分的。”
安柠回头看了一眼班主任手里的座位表——上面的名字,确实是他。
她没多想。后来很多年之后她才从别人那里知道,那天排座位之前,俞清远去了一趟办公室。
地理课上,安柠把那颗橘子收进了书包里。她没有当场剥开,她怕剥开之后发现跟初一那颗一样酸——但她更怕发现它是甜的。
放学的时候她把橘子带回了家,放在书桌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橘子,像初一那年一样,慢慢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她愣住了。
甜的。汁水很足,甜到舌尖发麻。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又掰了一瓣,还是甜的。她把一整颗全吃了,果皮放在桌上,一小撮橘络堆在旁边。
她盯着果皮看了很久。
初一那年为什么吃了酸的橘子也没告诉他。她想了好几秒才想明白——因为是他给的。酸的她也要吃完。她从来不会拒绝他给的东西,从第一颗橘子开始她就输了。
手机震了一下。俞清远:“橘子甜不甜。”
安柠回:“你买的你怎么不问自己。”
他:“我尝了一个,甜的。但不知道你那个是不是一样。”
安柠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好几秒才打字:“甜的。”
他秒回:“那就行。”
安柠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那颗橘子的果皮,黄澄澄的,在台灯下泛着光。她忽然想起初一那年,她吃了七天酸橘子,从来没说过一句“酸”。
因为那是他给的。
而现在她吃了这一颗甜的,她想说的是——
“下次别买五斤了。”
她没发出去。但她知道,这句话她初二的时候也说过一次,然后他真的买了三年橘子。
第二天,地理走班课的时候,安柠比平时早到了五分钟。
她走到教室后排,在自己座位旁边——以前周橙坐的那个位置——放了一颗梨。翠绿色的,个头很大,皮上还有一层淡淡的果粉。她在梨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我妈买的。太硬了,我不爱吃。”
俞清远来的时候,先看到那颗梨,然后看到了纸条。他拿起纸条看完,转过身朝安柠看了一眼——她正坐在两排之外,低头翻课本,耳朵尖红得比那颗梨还明显。
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那颗梨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
他嚼了两下,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趁老师还没来,把纸条推到了安柠桌上。
安柠展开。
纸条背面写着:“梨很甜。但我更喜欢橘子。下次换你买,我吃。”
安柠看着这行字,把那颗梨的果核还躺在他桌上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没有回。
但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三个字:“买橘子。”
然后她删了,换了四个字:“什么时候买。”
又删了。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买橘子这件事,她想了整个下午。放学的时候她路过校门口的水果店,老板正在往架子上码新到的一筐橘子,黄澄澄的,灯光一照像一堆小太阳。
安柠停下来,站在店门口。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买橘子?今天刚到,可甜了。”
安柠沉默了两秒,问:“酸的吗?”
老板愣了一下:“你要酸的?这筐都是甜的。”
“……那算了。”
她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了。低头掏钱,买了五个。
——买五个是因为初一的秋天他买了五斤。一斤大概五个。她记得那个数字,因为那年她吃了整整一周的橘子,每天晚上回家手上都有橘皮的香味。她爸问她“你同学家开果园的”,她说“不是,他妈妈买多了”。
她妈在厨房里刷碗,听到这一句,停了一下,没回头,说:“那明天你带点苹果去学校吧,别光吃人家的。”
她带了。带了三天,全都放进他桌洞里,没说一个字。
而他也没说。他吃了三天苹果,然后继续给她带橘子。
那一年秋天,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桌上的水果一天都没断过。
安柠拎着五个橘子走回家,进门之后先把橘子放进自己房间,藏在抽屉最里面。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拉开铁盒子,在最上面放了一张新纸条:“我买了。五个。明天给你。”
写完她把纸条抽出来,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字在上面:“甜的。跟初一不一样。”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明天给。明天再给。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落在窗台上,黄澄澄的,像一颗剥了皮的橘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铁盒子的边缘,想起那七天酸橘子、一年多的同桌、初三一整年的沉默、高一的“又是他”、地理课上他说的“选南京”、外套口袋里的纸条、那个挑了五个颜色最后选黑色的笔盖。
她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串起来。
像一条线,从初一秋天到现在,从来没断过。
只是她一直假装没看见。现在她看见了。她数了数,五年。五年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每一件事都在说。
安柠把五个橘子从抽屉里拿出来,摆成一排。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两个字:“收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俞清远:“你今天放学在校门口水果店站了五分钟。”
安柠盯着这条消息:“你跟踪我?”
他:“路过。碰巧看见。你买了五个。”
安柠:“……”她想不到回了,决定不回。
他的下一条消息跟了过来:“明天给我吗。”
安柠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是给你的。”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他回了:“因为我周一给你橘子的时候,你看了它五秒才收起来。你以前收橘子从来不犹豫。你在想怎么还。”
安柠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这个人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没说过,但他什么都知道。从初一到高一,从橘子到南京,从笔盖到外套。他什么都没问她,但每件事都做在答案的前面。
她翻过身,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明天。”然后补了四个字:“甜的那种。”
他回了一个字:“好。”
安柠把五个橘子一个一个摆回抽屉里,摆成一个圆圈。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初一那年的秋天。
一样的橘子。一样的他。只是这一次她买了,而不是等他给。只是这一次她说了“甜的”,而不是一个人默默吃完酸的。
她关上抽屉,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