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水开了吗

7、外套 第七章

　　第七章·外套

　　安柠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去够手机，按掉闹铃的瞬间，目光落在了床尾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

　　昨天晚上她没把它收起来。它就那样叠好了放在床尾，她盯着看了半天才关了灯，但睡着之前脑子里转的最后一件事是——他的口袋里还有别的纸条吗。她确认过所有口袋，只有那一张。但她还是把整个外套翻了三遍，连领口内侧那个写了“俞”字的标签都翻出来看了两遍。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过去把那件外套拿了过来。

　　布料是冷的，昨天晚上晾了一夜。她把脸埋进去，闻到一股柠檬味洗衣粉混着一点他自己身上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体温残留下来的那种暖。

　　她埋了大概三秒，然后猛地抬起头。

　　——在干什么。闻一件男生的校服外套。像什么变态。

　　她飞快地把外套叠好，塞进自己书包里。今天还给他吧。昨晚说了“不急”，但那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口袋里还装了别的。现在纸条她已经收了，外套再留着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她换好校服，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苏慧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碟榨菜。安柠坐下拿筷子，发现父亲的座位是空的。

　　“爸呢？”

　　“早上出门了。”苏慧说，“厂里有事。”

　　安柠低头喝粥。她注意到母亲的眼皮有点肿，像是没睡好。但苏慧坐在对面吃鸡蛋，剥壳的动作很稳，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

　　安柠没问。

　　出门的时候，天气比前几天冷了不少，风灌进校服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想起了书包里那件外套。

　　——穿不穿。

　　她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拉开书包拉链，把深蓝色外套掏出来套上了。袖子长了一点，手腕被盖住大半，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露出指尖。领口内侧那个“俞”字贴在她的后颈上，布料的边缘蹭着皮肤，有点痒。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橙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一下她肩膀：“安柠！你今天穿——你穿的谁的外套？”

　　安柠面无表情：“我的。”

　　“你的？你什么时候买了件大两码的校服？袖口还折了两圈。”

　　“洗缩水了。”

　　“洗缩水了不缩你自己的，缩别人的？”周橙凑过来看了一眼领口，“这标签上写了个‘俞’——俞清远？！”

　　安柠加快脚步往前走。

　　周橙在后面笑得弯了腰：“安柠你真是——你穿着他的外套来上学——你知不知道这跟在他脸上盖章有什么区别——”

　　“他又没看到。”

　　“他马上就会看到了！他都到教室了！”

　　安柠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橙笑得站不直了：“你现在脱也来不及了！他肯定看到了！”

　　安柠继续走，脸是烫的，但脚步没停。

　　她进教室的时候确实已经晚了。早自习铃刚响过，班主任还没进来。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左边男生区扫了一眼。

　　俞清远在座位上。他没趴着，坐得挺直，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但没在看书。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安柠和他对视了大概零点五秒。她立刻把脸转回来，拉出英语课本翻开。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周橙在她旁边坐下，还在笑，压低了声音说：“你俩刚才那个对视——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替你俩臊得慌。”

　　“你看书。”安柠说。

　　周橙笑着翻开书，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今天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儿。”

　　安柠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一直看着门口，表情有点沉，不是那种走神，是——反正不太对。”

　　安柠没说话。她借着翻书页的机会又往左边看了一眼。

　　俞清远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他翻了两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脸转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安柠收回目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安柠抄笔记的时候手指在课桌边缘敲了两下，然后她撕了一页草稿纸，写了一行字：“你怎么了。”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折成长条，趁物理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的时候，侧过身，用笔点了两下后排桌子。周橙接过去，递给了隔着两个座位的男生，再传到男生区那边。

　　纸条最终落在俞清远桌上。

　　他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朝安柠的方向看了过来。

　　安柠假装在看黑板。

　　但她知道他看了她大概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又传了回来。

　　纸条经过同样的路径回到安柠手里的时候，物理老师正在讲并联电路，安柠把纸条展开放在课本底下，低头看。

　　“家里的事。没事，不用管我。”

　　安柠看着这行字，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家里的事。”

　　他不是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之前高二的时候他也说过“家里没事”“我哥回来了”“我妈做了饭”，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真的，但每一句说完之后，他的状态都会往下沉一点。

　　安柠又撕了一页纸，写了四个字：“中午天台。”

　　写完之后传给他。

　　他收到看了一眼，没有回。但他把纸条对折，放进了笔袋里。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安柠没去食堂。

　　她跟周橙说“你先去”，然后往楼上走。三楼的走廊人少了，四楼几乎没人——中午大部分学生都在食堂，天台那边更是安静。

　　她推开天台的铁门，风迎面灌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散了。

　　俞清远已经在了。

　　他没坐在矮墙上，而是靠着栏杆站着，面朝外面。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

　　安柠走到他旁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也靠在栏杆上。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风在两个人中间穿来穿去，操场上的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安柠低头看着楼下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好半天才开口。

　　“你早上看了手机之后就不对劲了。”

　　俞清远沉默了两秒。“我哥打电话了。”

　　“他说什么。”

　　“说我妈昨晚又没睡。”俞清远的声音很平，“说她在客厅坐了一整夜，灯开着，电视没开，就一直坐着。我哥问我能不能请假回去一趟。”

　　安柠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风吹得有点发白，下巴绷着，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

　　“那你回去吗。”

　　“我说不了。等周末。”

　　安柠没有再追问。她转过头，也看着前方，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风继续吹。

　　安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外套——他的外套——袖口折了两折，领口那个“俞”字贴在脖子上。

　　“你冷吗。”她问。

　　俞清远偏过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衣服，嘴角动了一下。“你穿着我的外套，问我冷不冷。”

　　“嗯。”

　　“不冷。”他说。顿了顿，“你穿着吧。你穿着我比较暖和。”

　　安柠没接话。她的手指攥着栏杆，指腹蹭过铁皮上锈蚀的颗粒。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说：“你妈的事，我不问。但你要是想说话，我可以在这里听。”

　　俞清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风把他的刘海吹乱了，他用手拨了一下，然后说：“安柠，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那我现在说了。”

　　“嗯。”

　　又是安静。

　　俞清远直起身，从栏杆上松开手。“走吧，下去吃饭。”

　　安柠“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铁门走的时候，俞清远走在她前面，替她撑了一下铁门。安柠从门缝里钻过去的时候，他的手臂横在门框上，离她的头顶大概十厘米。

　　她从他手臂下面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那件校服外套一样的味道。

　　他们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俞清远忽然停下脚步。

　　“安柠。”

　　她转头。

　　他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视线微微俯下来。

　　“你问我‘怎么了’的时候，我本来不想说的。”他说，“但你说完‘我可以在这里听’之后，我就想说了。”

　　安柠看着他。

　　“你以后也别撕纸条了。”他说，“你想问什么就写。我全都回。”

　　安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知道了。”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进食堂的人潮里。

　　周橙在一楼朝他们挥手：“这儿这儿！给你俩打了饭！再不来就凉了！”

　　安柠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周橙看着她，又看了看俞清远，这次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两双筷子递过去：“吃吧。”

　　安柠夹了一口米饭。

　　俞清远坐在她对面，低头扒饭。

　　周橙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弯了弯嘴角，自己低头吃饭了。

　　安柠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还在——袖口折了两圈，领口贴着脖颈。

　　他的衣服。他的温度。他撑铁门时横在她头顶的那条手臂。

　　她低下头，把米饭咽下去，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校服下摆。

　　然后她松开了。

　　有些东西她攥了三年，今天松了一下，也没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