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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换你 纸条是从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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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是从那个周三开始变多的。
准确地说,是从安柠主动写第一张纸条开始的。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函数图像画了满黑板,安柠低头抄笔记的时候,手边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铅笔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传过来的,纸边还有一条被折过的压痕。
“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你去的话帮我占个座。——俞”
安柠看着那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她本想直接回个“嗯”就行,但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写了一行字:“你自己不会占座?”
写完又觉得语气太硬,划掉,改成:“知道了。”
她折好纸条,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从桌面推过去。隔了三排的距离,纸条经过两个同学的手肘,最后落在他桌上。
他展开看了一眼,把纸条对折,放进了笔袋里。
安柠假装在看黑板,余光看到那个动作之后,嘴角压了一下。
她以前从来不主动。
初中的时候,他写纸条过来,她回“嗯”或者“好”,再往前,她连“嗯”都懒得写,直接点头或者摇头。她以为话越少,距离就越安全。
但今天她写了七个字。虽然划掉了一行,但到底是写了七个字。
中午食堂人很多。
安柠和周橙到的时候,糖醋排骨的窗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周橙拉着她往队伍后面站:“快快快,趁还没卖完。”
排了大概五分钟,前面还剩三个人的时候,安柠听到身后有人挤过来。她没回头,但闻到一股很淡的柠檬味洗衣粉——是她上次洗他校服时用的那个牌子。
“占座了吗?”俞清远的声音从她肩膀上方传过来。
“没有。”安柠说,“你说让我占座,我又没说帮你占。”
“那我自己排。”
他站到了她后面。两个人的距离大约半个身位,安柠能感觉到他的校服袖子偶尔蹭过她的手臂。
周橙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做了一个“你俩能不能正常点”的表情,然后转回去了。
轮到安柠的时候,窗口里的阿姨喊:“糖醋排骨还有最后两份!”
安柠说:“一份。”
阿姨往她盘子里舀了一勺。安柠端着盘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回头看了俞清远一眼。
他站在窗口前面,看着最后一份排骨被阿姨盛进盘子里,然后转头说:“阿姨,那我不要了。”
阿姨:“小伙子你排了这么半天不要了?”
“嗯,还有别的菜。”
安柠端着盘子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你要不要。”她说。
俞清远偏过头看她。
安柠把盘子往前递了半寸:“分你一半。反正我也吃不完。”
俞清远看着她手里的盘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嘴角弯了一点:“你以前不跟人分菜的。”
“那我现在分了。”安柠别开脸,“你要不要,不要算了。”
“要。”
他接过她的盘子,走到旁边空桌放下,又转身去打了份米饭和青菜,回座位的时候把自己的青菜夹了几筷到她盘子里,筷尖落得很轻,像在排兵布阵,一块一块码在米饭旁边。
“换。”他说。
安柠低头看着他夹过来的青菜:“我分你排骨,你拿青菜换我。”
“公平。”
“排骨比青菜贵。”
俞清远拿筷子戳了一下米饭:“那下次我买两份排骨,分你一份。”
安柠夹了一筷青菜塞进嘴里,没看他:“不用。”
“用。”
周橙端着盘子在他们对面坐下,看了看两人碗里的菜,又看了看两人的表情,叹了口气,低头吃自己的饭,一个字都没说。
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安柠做完数学作业还剩二十分钟。
她翻开草稿纸,笔尖点了几下,然后写了一行字:“你上次说‘你的事我关心’——你是对谁都这么说,还是只对我。”
写完她自己愣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什么乱七八糟的。写这个干什么。
她重新翻开新的一页,用笔杆敲了两下桌面,敲完还忍不住侧过头瞟了一眼俞清远的方向。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右耳。阳光从窗户打过来,他右耳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光线下像是被谁用铅笔点了一下。
安柠收回目光。
她在新的一页写了三个字:“下午冷。”
然后折好,趁旁边同学低头做题的时候推到了他桌上,推到一半她自己又后悔了,但纸条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纸条落到他桌边的时候,他的右手动了一下,把纸条接住了。
他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手臂里,但他把纸条摸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行,然后他的左手动了动,像是在纸条上写字。写完又把纸条推了回来。
安柠展开。
他在“下午冷”下面回了两个字:“多穿。”
安柠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和那支换了新笔盖的笔放在一起。
她翻开数学作业本继续写题,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放学的时候,安柠收拾书包,俞清远从男生区那边走过来,在她桌边站了一下。
“你等一下。”
安柠抬头。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放在她桌子上。
“你说冷,我带了备用的。”
安柠低头看着那件校服,是他自己的冬季外套,深蓝色的,领口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个“俞”字——可能是为了避免和别人拿混。
“你放我这里干什么。”
“备着。”他说,“万一哪天你又冷。”
安柠把外套折了折,放进自己书包里:“那回头还你。”
“不急。”
他说完拎着书包就走了。
安柠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件校服。她走一路,那件校服的重量就在她背上贴着,深蓝色的布料隔着书包夹层挨着她的脊背,像谁的手掌轻轻搭在上面。
到家之后,安柠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把那件外套拿出来叠整齐,放在床尾。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铁盒子。盒子盖子上那行铅笔字还在——“下次擦的时候轻点。地图纸薄。”
她看了几秒,然后拉开笔袋,拿出那张写着“下午冷”和“多穿”的纸条,叠好,放进铁盒子里。
她数了数,盒子里的纸条已经攒了十五张。
全是他的字迹。
她把盖子合上,按了两下,“咔嗒”。
手机震了一下。
俞清远:“校服口袋里有个东西。你拿出来看一下。”
安柠愣了两秒,走到床边翻那件外套,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展开。
上面写着:
“你今天那张纸条我看到了。‘你是不是只对我这样。’你后来撕了,但我看到了。”
安柠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看到了。她揉碎塞进口袋的那张,他看到了。
“安柠,下次你写了不用撕。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不会不答。”
安柠看着这行字,蹲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把纸条捂在手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但她知道,她完了。
从第一次对话到第十五张纸条,从“借支笔”到“你的事我关心”,从三年没换过的旧笔到五毛钱的新笔盖,从一个咬着牙印的橡胶套到一件深蓝色校服口袋里的纸条。
每一步她都在逃,但他总有办法把她拉回来。
她低头,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那你现在回答我。”
对面秒回:“问。”
安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她打了四个字: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发送。
过了大概十秒,那边回了。
“因为我初二的时候就想对你好了。后来初三停了半年,我后悔了半年。”
“你现在再问我一次,我还会说一样的。”
“你的事,我关心。”
安柠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声大到耳膜都在震。
窗外天黑了,房间没开灯。
她蹲在床边,攥着那张纸条,校服口袋被他翻过的地方还留着他手指压过的折痕。
她闭着眼,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的事,你也关心。”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心里那个关了很久的门,裂了一条缝。
很细。
但透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