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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笔盖 第二天早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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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自习,安柠刚到座位,周橙就从前排转过身来,下巴照旧搁在她桌沿上。
“安柠,你昨天走太早了,我还没问你呢。”
“问什么。”
“俞清远当着刘老师的面说你想去南京中医药大学。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安柠从书包里掏语文课本:“没跟他说。”
“那他怎么知道?”
“他自己猜的。”
周橙盯着她看了三秒:“你猜我信不信。”
“你不信我,那就别问。”
周橙“啧”了一声,从桌沿上抬起来,压低声音:“安柠,你骗别人可以,你骗不了我。你初中跟他坐了一年同桌,初三那一年你俩不说话,你每天回家脸色都跟被人欠了钱一样。现在他又出现了,你嘴上说‘没什么’,但你上课的时候往左边看了十七次。”
安柠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你数了?”
“我没数,你自己回头看你语文书第十七页。那页你翻了五分钟都没翻过去,因为你一直在往左看。”
安柠低头看了一眼语文课本——第十七页,文言文《劝学》,标题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她随手画的圈。她确实没读进去。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
“周橙,你能不能别管我。”
“我不能。”周橙坐直了,“因为你是块木头,我不替你管,你这辈子都走不到那一步。”
安柠没说话。她低下头,假装翻笔记本。
早自习的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敲了敲黑板,开始讲期末考的事。安柠一个字没听进去,她的脑子里来回转着周橙那句话——“你上课的时候往左边看了十七次。”
十七次。她自己都不知道。
课间,安柠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拐角碰到一个人。
俞清远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了也没动,就站在那里,等她走过来。
安柠本想径直走过去假装没看见,但他的声音在她经过的时候响了:“你等一下。”
安柠停下脚步,偏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黑色的,笔杆上有一个清晰的牙印,橡胶套被他昨晚回去洗过,还带着一点点肥皂的干净气味。
是她的那支笔。她昨天借给他之后忘了拿回来。
“洗干净了。”他说。
安柠接过来。笔杆确实被他洗过,橡胶套上那些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没了,牙印还留着,但比之前浅了一点点。
“你洗了?”
“嗯。你咬得那么狠,胶套上一层灰,看着不像笔像陈年文物。”
安柠把笔攥进手心里:“……谁让你洗的。”
“不洗怎么还你。”他说完顿了一下,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要是不高兴,下次我不洗了。”
安柠低着头:“没有不高兴。”
他“嗯”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笔盖,大小跟她那支笔刚好配得上。他把笔盖递过来。
“这个给你。你那支笔的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的,我看你一直没用盖子。”
安柠愣了一下,看着他掌心那个黑色笔盖。很普通的款式,文具店五毛钱一个,但大小刚好吻合她的笔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确实,笔盖早就不见了,她也没买新的,就这么光着笔头插在笔袋里,每次拿出来笔尖都沾着铅笔灰。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放学路过文具店顺手拿的。”他说,“不值钱。”
安柠接过笔盖,套在笔杆上。“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她握着那支笔,笔杆上是他洗过的清洁气味,笔盖是他买来配上的。一瞬间她觉得手里握的不再是一支旧笔了。
“……谢了。”她说。
“你昨天说过了。”他说完,从窗台上直起身,往教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笔盖不是顺手拿的。我挑了五个颜色,黑的配你这支最合适。”
安柠站在原地,握着那支被换上了新笔盖的笔,看着他走回教室的背影。
走廊的风从窗台外面灌进来,吹得她校服下摆鼓了一下。她把笔盖转了转,食指和拇指捏着边缘,看到笔盖侧面有一个极小的数字——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痕迹,像是标签纸撕下来之后留下的胶印。
她凑近看。
那个胶印的形状像一颗没擦干净的星星。
安柠把笔攥紧,塞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后,安柠回家,刚进门就闻到一股中药味。
母亲苏慧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只砂锅,盖子掀开一角,褐色的汤药正冒着热气。安柠换了鞋走进厨房:“妈,谁病了?”
苏慧没抬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你爸。腰疼,老毛病了,我去药店抓了副汤药,给他熬一熬。”
安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用漏勺把药材渣捞出来。当归、白芍、川芎,安柠认出了几样——去年陪外婆抓药的时候她看过方子。砂锅里的药汤浓褐色,苦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肯喝吗?”安柠问。
苏慧的手顿了一下。“我端过去他自然会喝。”
安柠没再问。她走到客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安国平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本翻旧的《三国演义》,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的腰后面垫了一个靠枕,是苏慧从卧室拿出来的那个。
安柠把门轻轻带上,回到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是温的,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低头看着笔盖侧面那个像星星的胶印,忽然想起今天在走廊上,俞清远说“挑了五个颜色”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是亮的。
她想起厨房里那锅汤药,当归的味道还没散。
她翻开地理课本,找到仙林那一页,在页边写了一句话:
“仙林校区有个中药标本馆。以后想去看看。”
写完她合上书,又想了想,打开手机,把这句话删掉,改成一条消息发给了俞清远。
“你为什么会挑黑色。”
隔了两分钟,他回了:
“因为你的笔是黑的。”
又隔了一分钟,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而且我记得你喜欢黑色。初二的时候你买过一支全黑的笔,笔杆上什么花纹都没有。你说‘简单的东西不容易腻’。”
安柠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闭上眼睛。
——他说“简单的东西不容易腻”。她初二说过的话,他记得。一句话,三年。他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
她重新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循环了三次,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收到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铁盒子。盖子上面那行铅笔字还在——“下次擦的时候轻点。地图纸薄。”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行字的笔迹描了一遍。
然后她关上抽屉,把笔放在桌面上,笔盖朝上。
黑色的笔盖。配黑色的笔杆。五毛钱一个。
他说“挑了五个颜色”。
五个颜色里,他选了黑的。
因为她的笔是黑的。
因为他记得。
因为他记得。
安柠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上。
心跳声太大了。
大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在跟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