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水开了吗

4、仙林 课题展示安

　　课题展示安排在两周后的地理课上。

　　安柠提前一天晚上把PPT又过了一遍。五个部分——区位概况、交通条件、高校分布、气候特征、发展潜力。每一页的配色都调过，字体统一成了宋体小四。周橙负责查地图数据，俞清远负责整理论文摘要，她负责整合和排版。分工明确，进度顺利，快到让她有点不安。

　　展示当天，三个小组抽签。刘老师从讲台上抽出一张纸条念道：“第三组先来。安柠组上台。”

　　周橙站起来拍了下桌子：“走走走！”

　　安柠走到讲台前面，把U盘插到电脑上，PPT的第一页亮出来——一张仙林区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大学城和地铁线路。她侧过身，让出讲台中间的位置给主讲人。

　　本来说好的是三个人各讲一部分：周橙开头，安柠讲高校和气候，俞清远收尾讲发展潜力。但俞清远上台的时候，安柠往左边退了一步准备让他站中间，他却往右跨了一步，站在了她旁边。

　　“你先讲。”他低声说。

　　安柠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话筒递过来了。

　　她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

　　“仙林位于南京市栖霞区，距离市中心约十五公里……”她的声音起初有点紧，但讲了两分钟后渐渐稳下来。她讲到南京中医药大学仙林校区的地理位置时，心里顿了一下——PPT上那张校园俯瞰图是她自己找的，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学校官网的一张招生宣传片里截下来。

　　“仙林大学城目前有南京大学、南京师范大学、南京邮电大学、南京中医药大学等十二所高等院校……”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

　　俞清远没在看PPT。他在看她。

　　安柠的指尖在翻页器上按了一下，跳到下一张，然后她偏过脸，用极轻的声音说：“你看着屏幕。”

　　他嘴角弯了一下，把视线挪了回去。

　　安柠讲完高校部分，周橙接过去讲交通，然后是俞清远收尾。他站到讲台正中间，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语速不快不慢，数据分析也讲得清楚。安柠站在旁边，听众的角度看着他——他的校服拉链居然拉到顶了，头发也压得整整齐齐，像是出门前对着镜子拨过的。

　　底下有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女生接话，安柠没听清，但看到她们在笑。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

　　“——所以仙林区位的发展核心在于教育和科创的集群效应。”俞清远讲完最后一句话，把翻页器放回讲台上，“谢谢大家。”

　　刘老师在下面点头：“整体条理清晰，数据支撑到位，高校分布这块尤其详细。大学城的深入分析是加分项。但是——”她推了推眼镜，“交通部分如果能结合最新地铁规划就更好了。总体来说，九十分。”

　　周橙已经先鼓起掌来，安柠跟着拍了两下。

　　回到座位的时候，周橙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九十分！可以啊！”

　　“嗯。”安柠坐下来，低头翻开笔记本。

　　她想写点什么，但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俞清远站在讲台中间，说到“仙林大学城”那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一个很轻的名字。

　　那个画面让她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下课铃响了，安柠收拾书包准备走，刘老师走过来：“安柠，你们组PPT能发我一份吗？我觉得高校分布那几页做得不错，下个年级教学可以用。”

　　“可以。我回头发您邮箱。”

　　刘老师点头：“内容是自己查的吗？仙林那边中医药大学的资料挺全的，你是有兴趣报考？”

　　安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完全是”，但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她想去那儿。”俞清远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书包，“南京中医药大学。她上次画了条线，从这儿到南京。”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自然，像是在陈述天气。

　　安柠的脸“腾”地烧起来。

　　刘老师看了看俞清远，又看了看安柠，笑了：“那挺好。学中医出路不错，女孩子做医生也稳定。你爸妈支持吗？”

　　安柠愣了一秒。“……支持吧。”

　　刘老师没多问，说了句“加油”就走了。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安柠站在课桌边上，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俞清远还站在旁边，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他意识到了，但他觉得没关系。

　　“你——”安柠开口，声音有点冲，“你干嘛告诉老师？”

　　俞清远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想去吗？又不是秘密。”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你怎么跟我说了？”

　　安柠张了张嘴，被他噎住了。

　　她确实没跟任何人说过——但除夕那晚，她在语音里跟他说了。他问“你的理想是什么”，她说了。“南京中医药大学。我想学中医。”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目标说出来，说给他一个人听。

　　她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低头去拉书包拉链。

　　“行。你说都说了，反正也来不及了。”她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俞清远跟上来，并排走了几步，然后他开口了：“下次不想让人知道的话，你别在课本上画线。”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安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走廊尽头，但嘴角是弯的。

　　“画了也别擦得那么慢。你擦了三下才擦干净，我全看见了。”

　　安柠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连她擦了几下都知道。

　　“你观察力这么好，”她别开脸，“怎么物理考那么差。”

　　俞清远笑了一声。“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物理是我不关心。”他说，“你的事——我关心。”

　　安柠的耳朵尖红了。

　　走廊尽头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条长长的线，并排着往楼梯口延伸。安柠加快脚步走下楼梯，一步跨两级，想把那句“你的事我关心”甩在身后。

　　但它没有甩掉。

　　它在她的耳边绕了三圈，然后钻进了她胸腔左侧那个正在加速跳动的地方，稳稳地扎了根。

　　回家之后，安柠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她写了一行字：

　　“他说我擦了三下。他自己才数了三下。”

　　停了五秒，她又补了一行：

　　“他把‘你的事我关心’说出来了。怎么办。”

　　然后她放下笔，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铁盒子。

　　盒子的盖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铅笔字——今天下午她不在的时候，他趁走班课开始前放回去的。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下次擦的时候轻点。地图纸薄。”

　　安柠看着那行字，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心脏跳得很响，像是在说：

　　完了。

　　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