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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排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后排

      第二天下午第三节课后,安柠抱着笔记本往空教室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旁边往楼下看了一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没有俞清远。

      她收回目光推开了空教室的门。沈词已经在了,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银框眼镜擦得很亮,桌上摊着他带来的药材标本和那本《中药炮制学》。安柠刚坐下,沈词就推过来一袋新的药材——切好的黄芪片,边缘整齐,纹路清晰。

      “今天的,”他说,“黄芪,补气固表。你资料里面可以加一项对比。”

      安柠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她正要开口说话,教室的后门被推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很轻,但空教室里安静,那一声格外清晰。安柠转过头。俞清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没有看她,没有看沈词,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翻到某一页,然后低头开始看。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

      安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词也在看。他顺着安柠的视线往后看了一眼,看到后排坐着一个人,又转回来了。他低头继续画图,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跟刚才一样稳,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你朋友?”

      “一个班的。”

      “专门来背单词?”

      “……嗯,他说后排安静。”

      沈词没有再问。他翻开那本《中药炮制学》找了一张新的图谱,开始画茯苓的截面图。安柠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但她的耳朵竖着。她听到了后排翻书的声音,一次,两次,第三次隔了大约四分钟才响。翻了三页,看了大约十二分钟。平均四分钟一页,比正常速度慢了三倍。她没出声,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安柠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往后偏了一下。俞清远低着头,英语书摊在桌面上,但他没有看书页——他低头的角度太大,视线是落在桌上的。他手里转着一支笔,是她买给他的那支,一块钱,笔杆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安柠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资料。她在笔记本上抄完黄芪的药性特征,笔尖在“固表”两个字下面顿了顿,然后她撕了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折好,朝后扔过去。纸条没有落到他桌上,落在他桌角旁边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俞清远伸手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他低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什么,又折好,从桌上推了过来。纸条滑过三排课桌的桌面,在安柠手边停下。

      安柠展开。她写的是:“你在看我还是看书。”

      他回的是:“没看进去。”安柠把纸条对折,夹进笔记本里。她抬头的时候,沈词正看着她,手里拿着那张画了一半的茯苓图,笔尖停在半空中,像暂停了。他没有问,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带了一种洞悉,跟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你笑了一下,”沈词说,“低头看纸条的时候。”

      安柠把嘴角压平了:“没有。”

      “你嘴角翘了零点五秒。”他说完低头继续画图,“我刚才画的茯苓截面图画错了一条纹路,因为你笑了之后我笔滑了一下。你下次笑之前最好先通知一声。”

      安柠:“……你画图不专心。”

      “你也没专心。”他头也不抬,“你刚才抄的那段黄芪的药性,你写了‘补气固表’,但固表的‘表’字写成了长这个字,左边少了一横。”

      安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确实写错了。表字左边那一竖跟横连在一起了,看起来像“长”。她这一整段都抄完了,前面几个“表”字也全是错的。她把笔放下,盯着那个错字看了两秒,然后拿橡皮擦掉了重新写。写的时候她感觉到后排的视线——不是目光,是一种存在的重量。他坐在那里,没抬头,但她知道他椅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微微离开墙面,他的身体朝她这边偏了一度。

      安柠写完那个“表”字,在新的一页写上“黄芪”两个字,然后她问沈词:“黄芪切片要切多厚?”

      “一毫米左右。太厚了煎不透,太薄了容易碎。”

      “你家药铺切片是机器还是手工?”

      “都有。我爸说老药工手切的比机器好,因为手切能感知药材的质地,老的就切厚一点保持药性,嫩的就切薄一点容易煎出味。”沈词说着,把一张新的黄芪切片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你摸一下这个边缘。手工切的边缘有一种细微的毛糙感,机器切的是光滑的。”

      安柠拿起那片黄芪,用指腹沿着边缘轻轻摸了一圈。果然,边缘不是完全光滑的,有一层极细的毛糙,像纸页裁切后的纤维断面。她看着那片药片,心里想的是如果它写出来,就是这种毛糙的质感。

      俞清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脾、肺经。功效补气升阳、固表止汗、利水消肿、生津养血。”安柠转过头。

      俞清远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翻了一页英语书,语气很平:“你前两天在走班课上抄的地图边页,写了这句。你写黄芪的时候写漏了‘利水消肿’。”

      沈词的笔停住了。他转过头看了俞清远一眼,又转回来看了一眼安柠。安柠看着后排那个人。她确实写漏了。俞清远不是猜的。他坐在她后面两排,隔了那么远,但他看到她抄药材笔记的时候漏掉了一条。他可能当时就想说了,但拖到了今天,拖到了这个空教室里,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沈词没有接话。他把画笔放下,合上那本《中药炮制学》,低头收拾桌面的药材袋,动作不快,但节奏变了。沈词把最后一袋药材收进纸箱的时候,忽然说:“安柠,你那个朋友看东西挺细的。”

      安柠还没开口,后排传来俞清远的声音:“嗯。坐得近,看到了。”

      沈词把手搭在纸箱沿上,转过头看着后排:“你坐最后一排,你跟我之间隔了五排桌子。你看到她写的字漏了一条,还记了两天。你的视力不错。”

      俞清远没有回答。安柠坐在两个人中间,感觉到一种无形的东西穿过她所在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对撞了一下。她赶紧开口,声音抬了抬:“你俩都是来帮我做课题的。沈词,你那张茯苓图画完了吗。俞清远,你的英语书翻到第三页了,十二分钟没翻页。”

      俞清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英语书,翻到第四页。但安柠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页角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被“第三页”和“十二分钟”这几个字钉住了。

      沈词重新坐下,把画了一半的茯苓图拉回来继续画。他画了两笔,忽然说:“俞清远是吧。你英语这么好,要不要也来帮忙做课题。药材拉丁名那一栏需要标注学名,我查字典查得头疼。”

      俞清远从英语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沈词,又看了一眼安柠。“可以。”他说。安柠坐在两人中间,左右各一个。一个画图,一个查拉丁名。空教室里第三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她和沈词各自低头,各自忙各自的。这一次多了第三个人,三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交织着,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前门被推开了。门轴没来得及响,有人先喊了一声:“俞清远,你在里面啊,我找了一圈。”

      林晓晚站在门口,马尾今天换了位置扎在左侧,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她的视线掠过安柠,掠过沈词,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俞清远身上,然后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带着一种诧异,然后被笑容盖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以为你在教室写作业。”

      “坐这儿安静。”俞清远的声音低了两度。

      “哦——”林晓晚走进来两步,停在安柠的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材袋,“你们在弄中医药课题啊?好厉害。”她转头看向安柠,“安柠对吧?我能不能坐旁边看看,学习一下?”

      安柠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晓晚的笑很自然,整个人站在桌边,像一道突然闯入的光。安柠的手里还握着那支旧笔,笔杆上的牙印被她拇指压着。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后排的俞清远先开口了:“林晓晚,你找我什么事。”

      林晓晚转过头。“哦,物理作业,有道题不会想问你。”她扬了扬手里的练习册,“也不是很急,你忙你的,我看会儿你们做课题也行。”

      “我不会。”俞清远说。

      “什么?”

      “那道题我不会。你找老师问吧。”

      林晓晚拿着练习册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凝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行,那我找老师。”她没有走,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沈词,“你是七班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嗯。”沈词低头画画,没有抬头,“沈词。七班。”

      “你是在帮安柠做课题?”她的视线在沈词和安柠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那你们忙,我不打扰了。”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身后甩了一下。

      门关上之后,空教室里安静了三秒。沈词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茯苓画完了。安柠,你过来看合不合格。”

      安柠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那张图。她的余光里,后排的俞清远正在翻英语书,翻到的不是第四页,是第十页,手指按在页边,指腹泛白。

      沈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安柠听得到:“他刚才说‘我不会’的时候,手里那支一块钱的笔被他攥得吱了一声。”

      安柠低头看着茯苓图,没有接话。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后背对着后排的那个人。她的脊背中间那块骨头的位置隔着校服布料感觉到了一股视线,不太热,但一直落在那里,像被什么轻轻压着。

      她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新的药材备注:“当归,味甘,温。归肝、心、脾经。主治虚寒腹痛。”写完她顿了一下,在“腹痛”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也治别的。”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但她知道不管他能不能看到,他明天还会来坐最后一排。因为他说了“可以”。一个“可以”就有很多层意思——可以来帮忙查拉丁名,可以继续坐后排,可以让她知道他还在。

      安柠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儿。”

      沈词点头开始收拾纸箱。俞清远从后排站起来走过来,走到安柠旁边的时候停了半秒,声音很低:“明天你带保温杯。”

      “带了。今天也带了。”

      “今天你没喝。水凉了。”

      安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保温杯——确实,早上接的热水,一口没喝,现在杯壁是凉的。“……忘了。”

      “明天我帮你带热水。”他说完就往门口走了。

      安柠站在原地,沈词在她旁边拎着纸箱,两个人看着俞清远走出门。沈词偏过头看了安柠一眼:“他帮你带热水的话,那你今天用了那个杯子吗。”

      安柠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是不用。如果明天他帮她带热水,那今天这个没用过的保温杯就变成了一个被等待使用的容器。她低着头,把那张画了茯苓的图纸夹进笔记本。沈词拎着纸箱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安柠,当归也治虚寒腹痛,这句话你之前说你爸喝过。但刚才你加的那行‘也治别的’,我猜不是治腹痛。治的是别的东西。”

      安柠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没接话。她走出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俞清远走在前面十米远的位置,校服背后的褶皱被书包带子压出两条斜线。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放慢脚步。

      她只是走在他后面,隔着十米,方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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