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水开了吗

12、沈词 第十二

　　第十二章·沈词

　　中医药文化周的公告是周四早上贴出来的。

　　安柠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红底黑字的通知，写着"中医药文化周·校内课题展"，下面附了报名要求和课题方向。她的目光停在"药材辨识与讲解"那一栏上，看了几秒，然后旁边有个人也停下来看。

　　"你报了什么？"

　　安柠侧过头。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戴一副银框细边眼镜，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铜色徽章——安柠认出来了，那是市里一家老字号中药铺的标志，她陪外婆去抓药的时候见过，铺子门楣上挂的就是这个标记。

　　"还没报。"安柠说。

　　男生笑了一下："我们班好像就你一个跟中医有关。"他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我是七班的沈词，家里开中药铺的。想报药材辨识那个项目，缺搭档。"

　　安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们班就我一个跟中医有关？"

　　"我看了报名表。"沈词指了指公告栏旁边那一叠表格，"你这段时间地理课题那个仙林大学的资料，你写到南京中医药大学的时候写了四千字。一般高中生写不了四千字，除非是真感兴趣。"

　　安柠没有说话。她被他看穿了。沈词伸出手："要不要组队？我一个人做药材辨识有点撑不起来。我负责药材实物和标本，你负责整理资料和讲解，分工明确。公平。"

　　安柠看着他的手，停了两秒，伸手握了一下。"行。但资料我要自己整理，你不要动。"

　　"好。"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后，安柠按约定去了空教室。她推开门的时候沈词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那一排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他正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安柠走过去看了一眼——十几袋透明自封袋，每袋装着不同的药材标本，袋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

　　沈词抬头看了她一眼："坐。"

　　安柠在对面坐下。沈词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当归、三七、茯苓、白术、川芎、甘草、黄芪、党参、白芍、熟地、陈皮，一共十一种。每一袋都装得整整齐齐，药材干燥干净，没有碎渣。安柠拿起那袋当归，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切片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细细的油室纹理分布。她凑近闻了一下，干燥的药材味扑面而来，微苦，带着一丝回甘的尾韵。

　　"你切的？"她问。

　　"嗯。我爸让我练的，他说切片薄才能看到品相。"沈词说，"这袋是我自己切的，切废了七八片才切出这几片能看的。"

　　安柠把袋子放下，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沈词在对面坐下来，从箱子底部抽出一本旧书，封面是《中药炮制学》，书脊贴了一条透明胶带，书页泛黄翻卷。他翻开其中一页，开始往纸上画药材的解剖图。

　　两个人各干各的。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操场上隐约的哨声和二楼音乐教室断续的钢琴声。安柠抄了几段资料，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正好看到沈词对着光在看一片当归切片，右手捏着那片薄如纸片的药材，左手在纸上描边缘的轮廓。他的笔触很稳，当归的轮廓线一气呵成，连边缘细微的锯齿都画出来了。

　　"你一个高中生，懂这么多。"安柠说。

　　"从小泡在药铺里。我爸说当归切片要薄，才能看到油室分布，油室多的品相好。"他放下那片药，"你对中药真的有兴趣，还是只是为了考大学。"

　　安柠被他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为了考大学"，但话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她换了一句："初中的时候我外婆身体不好。后来我陪她去抓药，那个老中医给她把脉，说肝气郁结，开了方子。我外婆喝了半个月，脸色好了很多。"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想，一个人什么话都不用说，医生能从脉上知道她哪里疼。我想当那种不用病人开口就能知道哪里疼的医生。"

　　沈词没有说话。他把那片当归放在桌上，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图，画了两笔之后说："你是我见过的同龄人里面，唯一一个能说出'肝气郁结'并且知道它什么意思的。"

　　"你不是吗。"

　　"我是从小被逼着背汤头歌的，不一样。"他抬起笔看了她一眼，"你是自己选的。"

　　安柠低下头继续抄资料，但她的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教室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走廊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安柠抬起头。俞清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保温杯。杯盖上面贴着一颗小太阳贴纸——是她自己贴的。他的目光扫过安柠，然后落在她对面的人身上，掠过桌面上那十几袋药材和那本翻开的《中药炮制学》。

　　"路过，"他说，"你保温杯忘教室了。"

　　安柠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他站的位置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他的手握着保温杯的杯身，指腹压在杯盖的太阳贴纸上。安柠站起来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杯子："谢了。"

　　"嗯。"俞清远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沈词的方向。沈词恰好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你好，七班沈词。"

　　"三班俞清远。"

　　两个人各报了班级和名字，然后对话就停了。安柠站在中间，手里攥着被他的体温焐热的保温杯。俞清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们忙。"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安柠，放学我等你。"

　　"……好。"

　　俞清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安柠端着保温杯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沈词在对面看着她，手里还在画图，笔尖没停。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字很丑的人？"沈词问。

　　安柠抬头。沈词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不用回答。你接杯子的时候，你那支笔一直攥在手里没松开过。别人的杯子有必要两只手一起接吗。"

　　安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她两只手捧着那个保温杯，像捧着什么易碎品，而她的右手手心里，还握着那支黑色中性笔。她松开手把笔放进口袋里，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尖是烫的。

　　沈词也没有追问。他把画好的那张当归解剖图推过来："你看看这个，能不能用在你资料里。"

　　安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线条干净准确，标注清晰。她把它夹进笔记本里的时候，余光扫到桌角那袋当归。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袋当归的标签是沈词手写的。字迹不算漂亮但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但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对比念头是：他的字不丑，但俞清远的字更顺眼。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放学的时候安柠收拾好书包，跟沈词说了声"明天继续"。沈词在整理药材袋，头也没抬："行。对了，你那部分资料做得挺细的，我以为你只是随便报个名。"

　　"我没有随便报名的习惯。"

　　"那挺好。"他把箱子合上，站起来，"你有空可以来我家药铺看看，我爸收藏了一批老药材标本，比学校这边齐全。"

　　安柠想了想："行。"

　　她在教室门口站住，因为俞清远已经靠在走廊对面了。他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语单词书，但安柠走近的时候发现那本书拿倒了——单词是反的。她看着他手里倒着的单词书，俞清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然后把书翻正了。

　　"背单词背到倒着看也认识，挺厉害。"安柠说。

　　"嗯。"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沉默了几步之后，俞清远开口了："他家里开药铺的。"

　　"嗯。"

　　"跟你聊得来。"

　　"聊中药。"

　　"聊了四十分钟。"俞清远偏过头看她，"你笑了一次。"

　　安柠脚步顿了一下："你又数了。"

　　"你坐的位置被窗户的光照着，我看得到你的侧脸。四十分钟你笑了一次，但你说的话比平常多。你平常一节课说三句话，你四十分钟跟他说了二十三句。"

　　安柠忽然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中间。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的地方，视线微微仰起来看着她，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正中间。安柠低头看着他："俞清远，你今天怎么来了。"

　　"送你杯子。"

　　"送完可以走。你站门口看了两分钟。"

　　俞清远安静了两秒。"你平时跟人说话从来不往前凑，但你跟他看标本的时候，你凑了。你站的位置跟他的桌沿之间只有二十厘米。"

　　安柠看着他的眼睛。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凑了，因为那片当归切得太薄了，她想看清楚纹理。她往下走了一级台阶，跟他平齐了。

　　"你拿倒了的那本英语书，是不是背了二十分钟一个词都没看进去。"

　　俞清远没有回答。但安柠看到他嘴角绷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一点点。她没有再追问。她从他手里把那本英语书抽出来，翻到他说的那一页，指着一个单词："这个，你认识吗。"

　　俞清远低头看。安柠手指指着的那个词是"jealousy"——嫉妒。

　　他看了一眼那个词，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安柠把书合上还给他："回去背。明天抽查。"

　　她转身继续往下走。但走了两步她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一点，然后在她旁边落了位。两个人并排走到了一楼大厅。安柠看到大厅门口的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书包一左一右。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说她笑了"一次"，但因为那片当归切得太薄，她笑了之后那几秒一直在低头看标本，所以她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也在笑。他的笑很轻，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然后又压下去了。

　　安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但他校服拉链往上拽了一寸。

　　——他紧张了。

　　安柠低下头，嘴角没压住。

　　她没说话。但他看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俞清远说了两个字："明天。"

　　"明天什么。"

　　"你还要去那个空教室。"

　　"嗯。课题没做完。"

　　"我明天也去。"

　　"你又不做课题。"

　　"我坐后排。"他说，"背单词。"

　　安柠没有回话。她往前走，但他跟着走的方向跟她是同一个方向——以前他到了这个路口就往左转了。安柠没有问他为什么今天不往左转，也没有问他准备跟她同路多久。她只是继续走，而他继续跟。

　　两个人走了大概三百米，谁都没说话。但她的影子旁边多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靠得很近，两条影子的边缘几乎要挨到一起了。

　　到家门口的时候安柠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到了。"她说。

　　"嗯。"他站在灯下面没动，"明天见。"

　　安柠转身走进单元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她推开门进去了。

　　回到房间，安柠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盖上的小太阳贴纸被他手指按过之后，贴纸边缘翘了一点点。她用手指把它按平了，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看到沈词画的那张当归解剖图夹在资料中间。她看了一遍，把图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在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了一行字："他说他明天来。坐后排背单词。"

　　她看着这行字，又补了两个字：

　　"倒着。"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铁盒子。盖子内侧贴着她那张便利贴，写着"他记得我笔掉了四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那支旧笔放在铁盒子上面，笔杆上的牙印对着便利贴上那行字。

　　她轻轻说了一句："你明天来坐后排的时候，拿正了背。"

　　没人听见。但她自己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