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水开了吗

14、坐过来 第十五

　　第十五章·坐过来

　　第二天安柠到教室的时候，俞清远已经在了。

　　他坐在她座位旁边的空位上——不是右侧靠走道那个位置，是左侧靠墙那个。她的保温杯放在课桌正中间，杯盖上的小太阳贴纸被阳光照得微微反光。安柠走过去，看到自己原本放在靠墙那一侧的东西全被挪到了中间：铅笔盒、课本、笔记本，摆放整齐，像是有人仔细地重新安排过位置，让左侧那把椅子能顺利坐下来。

　　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俞清远低着头翻一本物理练习册，校服拉链拉到正中间，跟平时一样。但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没看到一个字。安柠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的时候看到自己那把旧椅子被推到墙边去了——他换了一把，把靠走道的那把留给了她。

　　“你搬了我的椅子？”她问。

　　“你原来那把太靠墙了，你每次进去都要侧身。换了通道那把，你进出方便。”

　　安柠看了一眼自己现在坐的这把椅子，确实比原来的宽一点，椅背的角度也更合适。她没说话，低头翻开语文课本。但她的右肘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是他的保温杯放在课桌右侧靠她那一面，杯身挨着她的课本。她往左边撤了一点，但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距离他的右手大约十厘米。她低头看着那十厘米，然后把手放回自己胸口前面。

　　早自习上了十分钟，安柠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感觉到左侧传来的温度、呼吸声、偶尔翻页时纸张摩擦的轻响、他右臂搭在桌面上时校服布料跟桌面接触的声音。她抬起头假装在看黑板，余光里看到林晓晚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一眼这边。她的视线在俞清远的新座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

　　课间的时候林晓晚走过来了。她走到安柠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笑着说：“安柠，昨天借你的充电线，我放俞清远桌上了，他给你了吗？”

　　安柠看了一眼俞清远，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根线放在桌上。安柠拿过来：“收到了。”

　　“对了——”林晓晚的视线在安柠和俞清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你俩换座位了？”

　　“嗯，这边窗户有光。”安柠说。

　　林晓晚点了点头，笑着对俞清远说：“你之前坐那边不是也对着窗户吗。”

　　俞清远翻了一页练习册：“这边更亮。”

　　“哦——”林晓晚没有再追问，“行，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安柠，你语文课本拿倒了。”

　　安柠低头一看——她的语文课本确实放反了，封面朝下。她耳朵烫了一下，把课本转回来。俞清远在旁边翻练习册，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第三节课是地理，安柠收拾东西准备去走班教室。俞清远也站起来，手里拿着地理课本。两个人并排从座位往外走的时候，安柠看到沈词站在教室门口。他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小撮干枯的药材。

　　“安柠，新到的，”沈词把袋子递过来，“瓜蒌皮。你资料里可以用上。”

　　安柠接过来：“瓜蒌皮？治什么的？”

　　“清热涤痰，宽胸散结。秋天干燥容易咳嗽，这个季节刚好用。”沈词的视线越过安柠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俞清远，“你也去走班？”

　　“嗯。”俞清远点了下头。

　　三个人往同一方向走。安柠走在中间，左边是沈词，右边隔了半步是俞清远。她感觉自己像被夹在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缝隙里。沈词在跟她说瓜蒌皮的炮制方法，她听着，但耳朵里同时捕捉到了右边那个人脚步声的频率——比他平时稍微快了一点，鞋底落地的声音也重了一点。

　　地理课上，刘老师在讲台前讲气候类型，安柠低头抄笔记。俞清远坐在她旁边，面前的课本翻到同一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偶尔在桌上轻轻敲两下。安柠注意到他的节奏：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两下——跟她写字时笔尖停顿的节奏一样。他在跟着她写字的节奏敲桌子。安柠的手停了一下，他也停了。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课本，但她看到他的耳尖是红的。

　　下课的时候沈词又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手里多了一袋新的药材——这次是几片干燥的陈皮，表皮皱缩，颜色暗褐，带着好闻的柑橘类香气。“陈皮，”他说，“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你家做饭可以用，泡水也行。”他把袋子递给安柠，“这个是我爸自己晒的，跟市面上那种不一样。”

　　安柠接过来闻了一下：“你爸自己晒的？”

　　“嗯，三年陈。陈皮越陈越好，三年起步。我爸每年都自己晒一批。”沈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可以泡水喝。你要是喉咙不舒服的时候喝，管用。”

　　安柠点了点头：“谢谢。”她把袋子收好。

　　沈词看了一眼她旁边的俞清远，又看了一眼两人课桌中间那个保温杯——杯盖上的小太阳贴纸被光映得发亮，他认出了那颗太阳。“你朋友今天陪你来上课？”

　　“嗯。”

　　沈词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走的时候，安柠注意到他经过她桌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那个保温杯杯身上被某人的手指长期握过后留下的一点褪色痕迹——杯身有一块地方的漆比旁边薄了，因为每次拿起来的手握的位置相同，磨掉了漆面的光泽。沈词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橙端着餐盘坐到安柠对面，俞清远坐在安柠旁边。三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周橙抬头看了看安柠，又看了看俞清远，然后她放下筷子：“你俩今天坐了一上午同桌了。”

　　安柠夹了一筷米饭：“嗯。”

　　“林晓晚找过你吗。”

　　“找了。借充电线。”

　　“然后呢。”

　　“然后她看到俞清远坐我旁边了。”

　　周橙掰开一双新筷子：“她什么表情。”

　　安柠想了半秒：“她笑了。嘴角比平时高了一毫米。”

　　周橙“哦”了一声，意味深长。俞清远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安柠注意到他把碗里唯一一块红烧肉夹到了安柠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安柠低头看着那块肉，没有夹回去，也没有说谢谢。她夹起来吃了。

　　下午放学，安柠在收拾书包的时候，俞清远把她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看了看，又拧紧了放回去。安柠看着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停下手里的活：“你干嘛。”

　　“看水凉了没有。凉了明天换。”

　　“我没喝。”

　　“你今天喝了三次。”

　　安柠的手顿了一下。三次——她早自习喝了一次，地理课两次，每次都是在偏过头看窗外的动作中间顺手端起来喝的。她记得地理课第一次偏头是看云，第二次是看楼下操场。她以为自己是不自觉的。

　　“你数了？”

　　“你端杯子的动作跟平时不一样，”俞清远站起来，“你以前单手拿杯子，今天两只手。拿的时候手指集中在杯盖下方一截，因为那里还有昨天留下的温度。你找的是昨天的那个位置。”

　　安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双手捧着那个保温杯站在课桌旁边，所有的动作习惯都被他拆解成了一套完整的叙事。她没有反驳，把杯子放进书包侧兜里。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面对面大约半步的距离。

　　“那我明天还帮你灌吗？”他问。

　　安柠没有回答。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了：“你灌了我就喝。”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她以为的要轻，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她没有压它，反正在他面前她已经藏不住什么了——连喝水的位置他都记得。出了校门她才想起来瓜蒌皮和沈词给的那袋陈皮还放在桌肚里，忘了带回来。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去拿，然后她看到俞清远从后面跟上来，递过来两个透明密封袋。

　　“你的，”他说，“忘拿了。”

　　安柠接过来：“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收拾书包的时候。我看你放桌上没放进去，就帮你收了。”

　　安柠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材袋，瓜蒌皮和陈皮，被同一个人的手指拿过。她忽然觉得这两袋药材跟那只保温杯一样，被人握过之后，好像就有了一种不属于它本身的东西。她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她把袋子握在手心里，指腹贴着封口边缘。

　　她往前走，他并排走。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走到路口的时候安柠停了下来。她也停下来侧身看着他：“你今天是不是一整天都紧张。”

　　俞清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你物理练习册翻了一天，还在第三页。”

　　俞清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练习册——确实还在第三页。他把练习册合上，塞进了书包里。然后他看着安柠：“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保温杯盖子拧反了，拧了一整天。你每次喝水都先拧错方向，然后再反过来拧开。”

　　安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保温杯——盖子确实拧反了，她伸手拧正。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就都紧张呗。扯平了。”

　　俞清远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了，虎牙露出来一点。安柠别开脸往前走，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因为他在旁边笑的声音落进了她耳朵里，她觉得左肩比右肩暖了两度，可能是错觉，但她的左手一直攥着那两袋药材，没有松开。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安柠停下来：“到了。”

　　“嗯。”

　　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安柠没有立刻进门，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药材袋，背包侧兜里塞着保温杯，杯盖被他拧正了，那颗小太阳正对着她的方向。

　　“你明天还坐旁边吗。”

　　他点头。“坐。”

　　“那你带保温杯还是带我的。”

　　“都带。”

　　安柠转身上楼了。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没有走，书包单肩挎着，校服拉链拉到正中间。他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但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拉开窗户，把半个身子探出去，路灯下面那个人抬头了。

　　“你站那儿干嘛。”她喊。

　　“等你说要灌热水还是要换温水。”他也往上喊，“你刚才没说清楚。”

　　“温水。”

　　“什么温度。”

　　“不烫嘴的。”

　　他说：“知道了。”然后他转身走了。

　　安柠关上窗户靠在楼道墙上，她低着头笑了一下，很小，但楼梯间空旷，那一声笑自己听到了。她走回家，开门换鞋，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把瓜蒌皮和陈皮放在桌角，拉开笔袋拿出那支旧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都。”

　　她看着那个字，在下面补了一行：“他说‘都带’。”

　　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