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水开了吗

11、转校生 第十一

　　第十一章·转学生

　　十一月的第一周，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班主任在早自习上介绍的时候，安柠正低着头整理笔袋。听到"林晓晚"三个字，她抬了一下头。讲台上站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校服穿得板板正正，纽扣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领子。她站在讲台正中间，脸上带着笑，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个女生挺好相处的"。

　　她的视线扫过全班，然后在某一处停了一下——停了大概一秒。安柠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那是俞清远的位置。俞清远正低头翻一本物理练习册，没抬头。

　　"大家好，我叫林晓晚，从二中转过来的。"她说，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以后请多关照。"

　　班主任看了看座位表："林晓晚，你先坐——"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停在男生区倒数第二排，"坐俞清远旁边吧，那边有个空位。"

　　安柠的手指停在笔袋的拉链头上。

　　林晓晚从讲台上走下来，脚步轻快，经过过道的时候安柠感觉她偏了一下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暂，像是在认路。然后她走到那一排，拉开椅子坐下来，偏过头冲俞清远笑了一下："好巧。"

　　声音不大，但安柠听见了。

　　俞清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嗯。"没什么表情，也没多说。

　　但安柠注意到一件事——林晓晚说的是"好巧"。不是"你好"，不是"请多关照"，是"好巧"。像在跟一个旧相识说话，像在确认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交集。

　　安柠收回目光，把笔袋拉链拉上。笔袋里并排躺着两支笔，一支新的、一支旧的，牙印对齐。她把笔袋扣好放进桌肚，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周橙从前排转过来，用气音说了一句："二中？二中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安柠没接话。她翻开英语课本，目光落在单词表上。第一个词是"escape"，逃离。她盯着这个词看了好几秒，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第一节下课铃响的时候，安柠正在草稿纸上画地理气候图。周橙从前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安柠，你看。"

　　安柠抬起头。

　　林晓晚从前排绕过来了，站在俞清远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一点又拧回去，像是在找话题。

　　"俞清远，你是二中三班的吧？我记得你。初三那年你们班在我们班隔壁，走廊上经常碰到。"

　　俞清远靠坐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语气淡淡的："是吗。没什么印象。"

　　"你当时个子已经很高了，站走廊上跟人说话的时候，右手撑在窗台上，左手插兜。"林晓晚笑着，把矿泉水放在他桌角，"你们班晚自习经常出来背书，你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我有一次路过你刚好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安柠低下头，手里的笔继续画气候图。她画完一条等温线，又画了一条。等温线的弧度有点歪，她用橡皮擦掉重画。擦的时候橡皮屑滚到了桌沿，她用手扫了两下，扫进掌心。

　　周橙在旁边用气音说："安柠，你橡皮擦掉地上了。"安柠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还有一块橡皮。她刚才擦的是另一块，她桌上放了四块橡皮。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囤了这么多橡皮。

　　她也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里，俞清远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俞清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一点："那应该是认错人了。走廊上人多，看岔了也正常。"

　　林晓晚顿了一下，笑着说："可能吧。不过我记得你名字，这总没错。"

　　她说完就回座位了。走的时候矿泉水还留在俞清远桌上。俞清远把那瓶水拿起来放在了桌角的外侧，没有拧开，也没有推回去。

　　安柠把画歪的等温线又擦了第二遍。纸面被橡皮磨得有点起毛了。

　　第四节下课，安柠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她端着保温杯站在队列里，前面的女生接完走了，她走过去把杯子凑到出水口。水灌进杯子里，水汽扑到脸上，有点烫。她接完水转身往回走，在走廊拐角差点撞到一个人。

　　俞清远靠在她回教室必经的那面墙上。不是路过，是站在那里等她。

　　"你干嘛去。"他问。

　　"接水。"安柠抬了抬手里的保温杯。

　　"你座位上有热水。"他说，"早上我看到了，你接了一杯放桌上，没喝。"

　　安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确实，她早上来的时候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然后忘了喝。刚才她去接水，又接了一杯。

　　她沉默了一下："……那杯凉了。"

　　俞清远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手指上——她的手指正攥着保温杯的杯身，攥得指节发白。他把目光收回来，语气低了两度："林晓晚，我初中确实不熟。她说的那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安柠的手指松了一点。

　　"你特意站在这里等我，就为了说这个？"

　　"嗯。"

　　"你可以发消息。"

　　"想当面说。"

　　安柠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侧面，午休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了中间，跟平时一样。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句："知道了。"声音很轻。但她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那瓶水你喝了吗。"

　　"没有。"他说，"你要喝？"

　　"不要。"她走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笑了，但她没有回头。

　　下午第二节自习课，安柠在写数学卷子。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下笔，发现自己在听——听后面两排的动静。林晓晚的声音偶尔传过来，她在问俞清远物理题。安柠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她的语调，上扬的，活泼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亲近感。

　　她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力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写到第五步她发现公式代错了，把一行全划掉，在下面重新写。划掉的那一行很重，纸面被笔尖刮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周橙从前排转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卷子："安柠，你第三道大题的解法跟答案不一样。"

　　"我知道。我用的另一种方法。"

　　"你的方法好像算错了。答案不是这个数。"

　　安柠低头看了一遍，确实算错了。她把整道题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搁下笔，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她的头微微偏向左后方——不是故意的，就是自然地偏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俞清远和林晓晚坐在一起的样子。

　　林晓晚侧着身子，自己的物理练习册摊在俞清远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道题。俞清远低头在看那道题，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两步，然后偏过头说了句什么。林晓晚凑过去看了看，笑了，说了声"谢谢"。很普通的互动，普通得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就是讲个题"。

　　但安柠注意到林晓晚凑过去的时候，她跟俞清远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二十厘米，比安柠坐他旁边的时候多了五厘米。那五厘米，她数了。数完之后她更不舒服了，因为她在数这种距离本身就是一件很离谱的事。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卷子上那个被圈起来的问号，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走。"写完又划掉了。

　　放学的时候安柠收拾书包动作很快。她把数学卷子折好塞进文件袋，笔袋拉好放进书包，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一只手轻轻挡了一下她的书包带子。

　　"你今天走这么快干嘛。"

　　俞清远站在她身后一级台阶上，比她就高了十厘米左右。安柠侧过身："今天作业多。"

　　"你以前作业也多，但你会收拾完坐在位子上发三分钟呆才走。"

　　安柠看着他。他什么都知道。连她收拾完发呆多久都知道。

　　"你今天吃醋了。"他说。语气陈述句，平得跟陈述明天会出太阳一样。

　　安柠的耳朵腾地烫了。她别开脸："没有。"

　　"你卷子上写了个'走'又划掉了。我看到了。"

　　安柠沉默了两秒："你观察那么细干什么。"

　　"因为你观察我也观察得细。公平。"

　　安柠被他堵得没话说。两个人站在楼梯口，放学的人流从旁边绕过去，有人看了一眼他们又走了。安柠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旧笔的笔杆，牙印还在。

　　"她今天来的时候说了'好巧'，"安柠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然后说走廊上你转头看了她一眼。俞清远，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觉得——"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有一个人能比我更早认识你，比我还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那种感觉，不太好。"

　　俞清远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地方，低头看着她。他没有急着说话，等了两秒，然后他说："初二开学第一天，你坐在第三排靠窗。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头发是扎起来的，马尾，黑色皮筋。你坐下之后从笔袋里掏出那支黑色中性笔——就是你现在口袋里的那支——然后你翻开语文课本，翻到第三页就开始发呆。你发呆的时候会用左手转笔，但转不快，转两圈就掉到桌上。你掉了四次。"

　　安柠抬起头看着他。

　　"初二的秋天我给了你第一颗橘子，你说酸但全吃完了。第三颗之后你开始带梨回给我，你说是你妈让你带的，其实是你自己去买的——因为那天你妈不在家，你书包里面还有超市小票。"

　　安柠攥着口袋里的笔，指腹压在牙印上。

　　"你说你比我认识得晚，"他看着她，"你从初二第一天就坐在我旁边了。我认识你比认识她早一年。"安柠没有说话。她站在楼梯上，旁边是不断往下走的人群，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他的声音。

　　她低下头，声音小下去："……知道了。"

　　"你明天带保温杯。别接两次水。"

　　"嗯。"

　　他往台阶下走了一步，跟她并排了。两个人一起往下走，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安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讲了四道物理题。讲完了吗。"

　　"讲完了。"

　　"那你今晚打电话给我。我也要问物理题。"

　　俞清远偏过头看她。她面朝前方，表情很正经，像是真的在说物理题。但他看到了她耳朵尖是红的，而且她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好。"他说。

　　两个人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开了。安柠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也在回头，隔了半条马路，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转回去了。安柠往前走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风吹了一下，凉了。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初二第一天，白色短袖，黑色皮筋，笔掉了四次，橘子，超市小票。他记得全部。

　　她走到家门口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校服口袋。口袋里面那支旧笔的笔杆被她攥过之后，橡胶套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她看了两秒，把笔拿出来放进了笔袋里——跟那支新笔并排放着。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她在干什么。她不是吃醋。她是怕。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她没有跑。今天她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把铁盒子的盖子打开、合上、又打开。最后她抽出一张空白的便利贴，写了一行字："他记得我笔掉了四次。"

　　贴在了铁盒子盖子的内侧。

　　盖子合上的时候，她在心里说：你再跑，你就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