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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握不住门把手 他走的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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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那个早晨,天是灰的。桐城的梅雨季又来了。细雨落在巷子里,石板湿了,像涂了一层油。
他提着行李站在招待所的房间门口。他要走了。行李箱不重——他没有带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个平板电脑、一支用了很久的触控笔(他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它,他也许再也用不到了)、那本速写本(空白的,只有前面几页画着老城区的速写,后半部分是空的)、和一封他写了三个小时又撕掉了的信。
他走到门口。他把行李箱放在身侧。他伸手去拧门把手。
他的手握不住。
他的手指环住门把手的金属杆——拇指在上面,四根手指在下面。他用力。手指合不拢。门把手在他的手心里打滑。他换了一只手——左手。左手也不太好——但比右手强一些。他用左手握住门把手,右手搭在门框上借力。他拧。拧不动。他用了两只手——左手握把手,右手覆在左手上,两只手一起用力。门把手终于转动了。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四个月。四个月前他来到这里,带着图纸和铅笔。现在他走了,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根拐杖。他的铅笔留在了桐城——他不知道在哪里弄丢的。也许是在茶馆。也许是在巷子里。也许是在他最后一次试图画直线的时候,铅笔从手中滑落,滚到了某个他再也找不到的角落。
他走出了招待所。他拄着拐杖,拖着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拐杖点在石板上发出嗒嗒声。他的脚步声很慢——右脚拖地,沙沙声。
嗒嗒、咕噜、沙沙。
嗒嗒、咕噜、沙沙。
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经过老城区的废墟。茶馆没了。只剩地基。地基上有碎砖、碎瓦、碎瓷片。银杏树还在。它孤零零地站在废墟中间,像一个站在墓地里的老人。树冠很大,叶子绿得发黑。雨落在叶子上,发出沙沙声——像在哭。
他停下来。他站在银杏树下。他抬头看它。树叶在头顶铺开,像一把绿色的天。雨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他想画它。他真的很想。他想拿起笔,画这棵树。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树。他想记住它。但他的手已经完全画不了了。他的右手搁在拐杖把手上,手指半合着,像一只攥不拢的拳头。他盯着自己的手。他想起第一次在听证会上掉铅笔的那个瞬间——他以为是紧张。他以为是紧张。
他站了很久。雨下大了。他的衣服湿了。他没有动。他在看银杏树。他在看这棵他也许再也看不到的树。
然后他走了。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回头了就走不了了。如果他回头看到那棵银杏树,看到茶馆的地基,看到碎瓷片——他会想起那只碎了的茶杯,想起奶奶说的"碎碎平安",想起诗禾的手覆在他手上的温度——他会走不了。他会转身回去。他会告诉她。他会崩溃。他不要崩溃。他不要她看到他崩溃。
他走了。拄着拐杖。拖着行李箱。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雨把他的背影洗得模糊。
他不知道的是——他不回头,她也走不了。
诗禾站在茶馆的废墟前。她从昨晚就站在那里。她站了一整夜。雨淋了一整夜。她没有打伞。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的衣服湿透了。她的鞋泡在水里。她站在碎砖和碎瓷片中间,看着空空的巷子。他走了。她没有送他。
她低头看脚下。碎瓷片。她蹲下来,捡起一片。白瓷。边缘是圆的——是那只茶杯的碎片。那只他接不住的、碎了的茶杯。奶奶说"碎碎平安"的那只茶杯。她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边缘割进了她的掌心。她没有松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红的。和碎瓷一起攥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