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止于此》莫寒阳

30、第三十章 你走吧 他冷待她。

　　他冷待她。

　　奶奶的葬礼之后，他开始疏远诗禾。他不回消息了。或者回了——回得很短。"在忙。""嗯。""好。"以前他回她消息时会说完整的句子，会问她吃了没有，会说今天看到了什么。现在他像一台坏掉的回复机器。字数越来越少。温度越来越低。

　　诗禾感觉到了。她来找他。他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门开着。她推门进去。他坐在桌前。面前是平板电脑和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她看到了行李箱。她的脚步停住了。

　　"你要走？"

　　他站起来。他拄着拐杖。他的腿比上次她见到时更差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个弯，差点没站住。他扶着桌沿。他没有看她。

　　"项目完了。我回南枫。"

　　"你不是说留在桐城？"

　　"计划变了。"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她往前走了一步。"是因为拆迁的事？我知道你也是被安排的。我不——"

　　"不是拆迁的事。"他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墙。"拆迁的事我早该告诉你。但我没有。也许我配不上你。"

　　他故意这样说。他在用最钝的刀。他知道"配不上"三个字会伤她。但伤她比让她知道真相好。恨比心疼轻。他一直这样以为。

　　诗禾看着他。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忍着不哭。忍着不尖叫。忍着不冲上去打他。

　　她没有忍住。

　　她扇了他一巴掌。

　　她的手打在他的脸上——啪的一声。她的手掌不大，但力道不轻。他的脸偏向一边。他感觉到了吗？他不确定。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在失去知觉了。他不太能感觉到疼。他能感觉到的是冲击——一种钝的、像被棉花包裹了一下的冲击。但他的心比脸疼一万倍。

　　他没有躲。他让她打。他希望她多打几下。他希望她把所有的怒都打出来。打完了就不疼了。打完了她就能恨他。恨了他就能走了。恨了他就不欠她了。

　　她只打了一下。她的手停在他脸上。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一串。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走吧。"她说。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石板上。

　　他等的——就是这三个字。如果她说的，他就不用解释为什么走。他不用编理由。他不用说谎。她替他说了。"你走吧。"他说了多久。他在心里说了多久。从他确诊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心里说了这三个字——你走吧，带着你的恨走。带着你的"配不上"走。带着她不会知道的东西走。

　　"好。"他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在这个字上是稳的。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让这个字听起来是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他一个人站在房间里。行李箱在脚边。拐杖在手里。他的脸还偏向一边——她打的那一侧。

　　他慢慢坐下来。坐在床沿上。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情绪——是真的撑不住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他的眼睛是干的。他不会哭。他的身体把"哭"也冻住了。但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无声地碎。一块一块地碎。像冰在裂。像一座城在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