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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候鸟南飞 他到了北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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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了北芜市。
临床试验基地在北芜一座不太大的城市。冬天很冷。风从草原方向吹过来,像刀子。鹤渊穿着厚羽绒服,拄着拐杖,从火车站走出来。接他的人是基地的护士,一个矮矮的中年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北芜口音:"鹤先生?我姓张。跟我来吧。"
他坐在病床上填入院表格。表格很简单——姓名、年龄、病史、紧急联系人。他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停了笔。他的手指悬在格子上方。他写谁?诗禾?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哪里。父亲?他已经三年没联系了。陆明哲?他是上司不是家人。
他把那一栏空着。
医生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比省城的周教授做的更详细。基因检测、肌肉活检、肺功能测试。做完之后,主治医生——一个头发灰白的教授,姓李——坐在他对面,看着检查结果。李教授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说:"你的进展比文献记载的平均速度快很多。通常从首发症状到延髓受累平均需要两年。你的延髓已经出现早期症状了。从手指无力到现在——多久?"
"大约一年。"鹤渊说。他的声音比一个月前更含混了。他在发"S"音的时候舌头不够灵活,"一年"听起来像"一年"。
"一年就到延髓期……"李教授摘下眼镜。他看着鹤渊。他的眼神和周教授的一样——那种"我知道你接下来会问什么但我不想回答"的眼神。"鹤先生,试验药物可能对你有帮助。但我需要坦诚——根据你目前的进展速度,如果试验没有明显效果……"
"还有多久?"鹤渊问。他的声音很平。他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在上一个诊室里。他已经习惯了。
"几个月到一年。如果试验有效,也许更长。"
他三十岁了。一年前他二十八岁。一年前他坐在省城的车里一个小时没动。现在他坐在北方的病床上,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冬天来了。候鸟南飞了。他往北走。他往和候鸟相反的方向走了。候鸟飞向温暖。他飞向寒冷。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知道冷和暖了。不是感觉神经坏了——ALS不损伤感觉。他能感觉到冷。他的皮肤能感觉到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有候鸟南飞。一群灰鹤排成人字形,从灰色的天空掠过。他看着它们。它们飞过他的窗户。它们没有停。候鸟不停。候鸟要飞向温暖的地方。
他想起了她念过的那首诗:
"候鸟落下来的时候
稻田正弯着腰
它不知道这是一片禾苗
以为找到了归宿——"
他坐在窗前。他的右手搁在被子上面。他的手指已经几乎不能动了。他试着握拳——握不拢了。五根手指半弯着,卡在中间。像一只张开的、再也合不上的手。像一只再也收不起翅膀的鹤。
窗外有候鸟南飞。他想起了她念过的那首诗:候鸟落在禾田里,不再飞走。
他也是。他落了。他飞不动了。但他落在的地方不是禾田。是一间北方的病房。他再也碰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