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姑父言旧 踏雪无痕, ...

  •   那少年十岁拜入惊鸿阁,一身粗布衣衫,站在演武场上,却半点不怯场。商韩刃只看了他握剑的手,便当场拍板,收为了亲传弟子。

      他天生就该握剑,惊鸿阁的玄门炼体术,旁人练十年都未必能小成,他三年便已练成。阁中剑法他只看一遍,便能悟透其中精髓,剑招使得比阁中长老还要圆融。

      少年的腰间总是挂着那柄名为【赴雪】的佩剑,剑鞘是朴素的鲨鱼皮,毫不起眼,却藏着千年寒铁打造的剑身。

      那人笑起来时眼角弯起,露出一点少年气的爽朗,可一旦握了剑、动了怒,眼神便会瞬间冷厉下来,剑客的锋芒毕露,能让对手瞬间胆寒。

      “你们敢信?他成了惊鸿阁数一数二的高手,成了名动中天的赴雪剑候,还能跟山下酒馆的老板拼酒拼到天亮,能跟师门后厨的师傅唠一下午家常,半点顶尖高手的架子都没有。”胡不归摇着头,语气里满是笑意。

      堂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扶家不是世代修士,可他却天生剑骨。”胡不归的语气里满是赞叹,“他的身法冠绝五宗,人称‘踏雪无痕,剑出惊鸿’的赴雪剑候。他的玄门炼体术、赴雪剑法都已练至化境,玄力浑厚,哪怕不用灵力,单凭肉身与剑法,也能斩杀同阶修士。”

      “他这人,爽朗快意,快意恩仇,活得坦荡又热烈,从来不受那些宗门规矩、门第之见的束缚,是个活脱脱的江湖剑客。”

      胡不归说完,堂内一片寂静。

      凤小爻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原来扶师叔竟是这样的人物!难怪能创出流风回雪剑这等绝世剑法!”

      玉琳琅眉头却微微蹙起,语气满是不解:“可就是这样恣意洒脱、磊落坦荡的正道楷模,为什么说他勾结妖物、残害同门呢?”

      胡不归脸上的笑意散去,看向扶泱,轻声问道:“扶泱,你快十八了吧?”

      扶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姑父怎么突然提这个?”

      “如果我没记错,今年五宗会武那日,就该是你的生辰了。”胡不归的语气很轻,略带惆怅。

      扶泱心里咯噔一下,仔细算了算五宗会武的日子,瞳孔骤然收缩:“确实!姑父怎么会知道我的生辰?”

      “因为你爹,就是在那天发生的变故。而你娘……也是在那天生你时,难产而逝。”

      这话一出,如平地惊雷,炸得几人好久没缓过神来。

      扶泱脸色煞白,嘴唇颤抖:“舅舅确实告诉我,我娘是在生我时难产而逝,却没说……却没说那和父亲的变故是同一天!姑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胡不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揪紧了,闭了闭眼,才缓缓开口,娓娓道来:“十八年前的五宗会武,在天衍宗举行,五宗弟子齐聚,万众瞩目。扶秽作为惊鸿阁的代表,一路连胜,未尝一败。可是就在最后一场……”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痛惜:“他在比试时,突然气息大乱,双目骤黑,不仅一剑刺穿了对手的心脏,当场毙命,还发狂般朝着台下的观战弟子出手,伤了数十个同门!最可怕的是,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妖气,那不是伪装,是实实在在的妖气!”

      “最后……”胡不归声音嘶哑,“他被五宗高手联手围攻,生生死在擂台之上。”

      “啪!”一声脆响,骤然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扶泱手里的茶杯,被她生生捏碎在了掌心,瓷片扎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双眸死死盯着地面。

      “泱泱!”
      阿苏勒脸色一变,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手腕,指尖飞快地将嵌在她掌心的瓷片一一挑出,又拿出手帕,紧紧按住她流血的伤口。

      扶泱浑然不觉,半晌,才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她看着胡不归,声音颤抖却坚定:“那姑父觉得,我父亲,是会勾结妖物、残害同门的人吗?”

      “自然不是!”胡不归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他十岁就进阁拜师,整整二十年!旁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不光我清楚,我们惊鸿阁上上下下,但凡跟他相处过的人,都清楚!扶秽绝不是勾结妖邪、残害同门的人!”

      “没错。”一直沉默的宿云朝也开了口,语气坚定,“流风回雪剑,剑意澄澈,不染半分邪祟,唯有心怀坦荡、仁心护世之人,才能创出此等剑法,这样的人,绝不是他们口中堕魔通妖之人。”

      凤小爻快步走到扶泱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啊,师妹!这其中定有问题!你想想我爹!一个天峰会武,一个五宗会武!讲不好,都是同一个阴谋!”

      扶泱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凤小爻的手。
      她眼里的慌乱与震惊渐渐散去,看着胡不归,再次屈膝跪了下去:“多谢姑父如实相告!替晚辈解答心中疑惑。”

      “快起来快起来!”胡不归连忙再次将她扶起来,看着她掌心的伤,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把当年人人都知道的旧事,跟你说了一遍罢了。要真说这其中有什么疑点,有什么细枝末节,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你也快十八了,走好你自己的路才是最要紧的,别……别一头栽进去。”

      扶泱点头,眼神坚定:“姑父的担心,我明白,我不会钻牛角尖的。”

      胡不归神色稍缓,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爽朗的笑意:“可惜意澜今日不在阁中,不然真得让你们姑侄俩见见。她要是知道自己还有个这么出息的侄女,指不定得多高兴。”

      宿云朝适时开口:“意澜师叔虽然喜爱云游四方,但五宗会武这等中天盛事,她向来不会缺席,想必会赶回来参加的。”

      “对!”胡不归眼睛一亮,拍了拍手,“等五宗大会的时候,你姑姑肯定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姑侄俩再好好叙叙。”

      扶泱闻言,也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绝岭山巅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了熔金的颜色。夕阳的光斜斜切进院墙,把围坐的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映着院中的气氛有些沉。

      刚从兵戈堂回来,所有的旧事像一块浸了水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连风穿过院角的竹丛,都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滞涩。

      凤小爻单手托腮,手肘撑在石桌上,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们说,我猜得对不对?我爹的事,和师妹她爹的事,会不会藏着一模一样的隐情?”

      玉琳琅坐在一旁,闻言抬了抬眼,语气理性又克制:“我们这些小辈,对长辈们当年的过往本就知之甚少。虽说听我叔父和胡堂主所说,这两桩事里都藏着疑点,可单凭这些,也不能断定背后是同一个缘由。”

      阿苏勒目光温和地落在扶泱身上,轻声问道:“泱泱,此事你怎么想?”

      扶泱垂着眸,掌心还缠着帕子,伤口的钝痛还在隐隐传来,却远不及心里翻涌的思绪。
      她抬眼看向几人,轻笑了一声:“我觉得……师兄和师姐说得,都有道理。”

      凤小爻立刻坐直了身子:“诶!从兵戈堂回来这一路,你就没说过几句话,咱们智计无双的扶师妹,可别藏着掖着了,快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扶泱收了笑意,语气缓缓,条理清晰地开口:“依姑父和玉堂主所说,我爹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秦师叔是仙玄两道皆通的双料奇才,他们都是当年中天声名赫赫、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

      她话锋一转:“可世间事,从来都是喜恶同因,有人真心拥护他们,就必然有人满心嫉妒,恨不得将他们从云端拽下来。如师姐所言,他们二人背后,或许都藏着一双想毁掉他们的手,却也不能就此断定,这双手就属于同一个人。”

      “可他们出事的模样太像了啊!”凤小爻急得拍了下石桌,“都是在五宗齐聚的万众瞩目之下,突然发狂重伤同门,最后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这么相似的手段,还不能证明是同一个人布的局吗?”

      “这也是我觉得师兄说得有道理的地方。”扶泱点了点头,语气沉了几分,“当年二人,一个是天衍宗宗主的首徒,一个是惊鸿阁阁主的关门弟子,都是宗门未来的顶梁柱。能设局构陷他们的人,必然修为高深,精于算计,心思缜密到了极致。他太清楚,要毁掉一个天之骄子,最狠的从来不是重伤他的身体,而是诛心。毁了他的名声,污了他的道心,让他被整个中天唾弃,万劫不复。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性,确实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可依两位堂主所言,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阿苏勒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小爻的父亲出事时,是双眼赤红,气息紊乱,是典型的走火入魔征兆;而泱泱的父亲,却是双眼骤黑,浑身散发出浓郁的妖气,单从表象来看,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玉琳琅闻言,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也许……是因为二人心法根基不同?一个主修天衍宗的仙门心法,一个主修惊鸿阁的玄门炼体术,被人动了手脚之后,呈现出来的状态自然也就不同了?”

      “也有这个可能。”扶泱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石桌,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几人瞬间又沉默了下来。

      最后一点落日的余晖渐渐沉入了山后,天际晕开灰蓝的暮色。山风卷着山间的凉意吹进院里,衬得这方小院愈发安静。

      凤小爻忽然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你们说……如果我爹和师妹的爹,真的是被同一个人设计谋害的,那……那和我们一直在追查的,谋夺建木之叶的幕后之人,会不会……也是同一个人?”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死寂。
      几人都愣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瞬间冒了一身冷汗。

      玉琳琅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盘棋也太大了。整整二十年,从构陷中天五宗最顶尖的两位天才,到谋夺三片建木之叶,搅动两界风云,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山风更凉了,吹得院门口挂着的灯笼轻轻晃动,暖黄的光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沉沉的黑夜里,悄悄收紧了网。

      几人坐在原地,都没再说话,只觉得那只藏在暗处的手,似乎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藏得更深,二十年的布局,环环相扣,细想之下,只让人不寒而栗。

      “好了。”扶泱率先打破了沉默,抬眼看向几人,语气重新恢复了镇定,“我们在这里凭空猜想,终究是无济于事,反而容易乱了自己的阵脚。师兄,你回去之后,再把秦师叔的手札一字一句地仔细翻看一遍,尤其是出事前那大半年的记录,任何一点细节都不要放过。等五宗会武之际,我与姑姑相认之后,再听听她那里,有没有当年的蛛丝马迹。”

      “也好。”阿苏勒点了点头,温和地看向扶泱。

      “行!”凤小爻立刻拍着胸脯应下,一脸郑重,“我回去就把我爹的手札翻烂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绝对不会再漏了半点关键信息!”

      玉琳琅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叮嘱道:“你可别又头脑一热,看两页就跑去摆弄你的机关术,真要是漏了什么关键线索,看你到时候怎么哭。”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凤小爻梗着脖子反驳。

      几人又相互嘱咐了几句,便也各自起身。
      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响起,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只剩下风吹竹丛的沙沙声。

      扶泱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夕阳早已彻底落下,屋里黑漆漆的。她从袖中拿出火折子,走到桌边,准备点亮桌上的蜡烛,目光却忽然一顿。

      只见那根未燃的蜡烛底下,整整齐齐压着一张素色的笺纸。

      扶泱挑了挑眉,伸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笺纸带着淡淡的松雪气息,纸上笔锋凌厉,没有落款,只有她熟悉的字迹。

      “月上柳梢,织云巷口,静待伊人。”

      扶泱捏着那张素笺,眼底漫开了然的笑意,低声呢喃了一句:“登徒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姑父言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