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87、阿月探心 他确实在等

　　绝岭城南的巷子里，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

　　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穿着新衣的孩童追着跑着，手里抓着喜糖，笑闹声混着宾客的道贺声和唢呐的喜乐声，热热闹闹地撞在一起。

　　巷底的一户人家门口，大红的绸缎从门顶垂落，两侧挂着成对的红灯笼，门上贴着斗大的双喜字，门侧立着的木牌上，用朱砂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一笔一划都透着甜意。

　　扶泱和历无咎就站在门口，两人皆是一身常服，不约而同地双手抱胸，一会儿低头看看手里的喜帖，一会儿抬头看看门上的木牌，模样竟有几分出奇的一致。

　　“关林禾……涂山月……原来他们叫这名字啊。”扶泱看着木牌上的名字，恍然大悟般喃喃道。

　　历无咎侧过头看她，眉梢挑着：“喜帖上明明白白写着名字，你怎么像才知道一样？”

　　“我……”扶泱眨眨眼，理直气壮，“我光顾着替他们高兴，哪有空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她说着，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礼呢？”

　　历无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诧异。

　　“不是你答应别人来观礼的吗？你没备？”

　　“我不是说了咱俩送同一份吗？你没备？”

　　看着她瞬间慌起来的模样，历无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抬手，广袖轻拂，一个锦盒便从袖中落了出来，稳稳地落在了扶泱面前：“泱泱的吩咐，我岂敢忘。”

　　“不早拿出来！”扶泱没好气说。

　　那锦盒是紫檀木所制，边角用鎏金包边，上面刻着成双成对的缠枝莲纹，触手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是鎏金的同心锁吗？”

　　说着，她轻轻掀开盒盖，盒中静卧着一对并蒂莲花状的同心锁，通体流转着一种暗沉的鎏金色光泽，锁身上刻着细密的双狐缠枝纹，纹路精巧，栩栩如生，锁芯处嵌着两颗小小的月光石。

　　“特意让弥返回了趟灵坤，去鎏金绝岭戈壁，取了那里最深处的星辰砂，混合了陨铁打造而成。泱泱若不放心，可仔细验验看。”

　　“放心！放心！”扶泱笑着合上锦盒，“灵主大人亲自督办的事，我岂会不放心。”

　　“师妹！”身后忽然传来凤小爻咋咋呼呼的声音。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三人正快步走过来。凤小爻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锦盒，额角还带着薄汗，玉琳琅走在他身侧，一脸无奈地翻着白眼，阿苏勒跟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一个礼盒，依旧是沉稳温和的模样。

　　“诶呦，这给新娘子的贺礼可真不好买，费了我老半天工夫，跑遍了半个绝岭城才寻到。”凤小爻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锦盒。

　　玉琳琅凉凉地接话：“我就说差不多的得了，你非要较那个劲。”

　　“还有我们凤公子买不着的东西？”扶泱打趣道。

　　“那可不！”凤小爻扬了扬下巴，“金贵着呢！这可是稀罕物件！”

　　几人说说笑笑间，便随着人流入了院子。

　　一座不大的四合院，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缠满了红绸，枝桠上挂着狐形的红灯笼，风一吹，光影落在地上，像一只只灵动的小狐狸。
　　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已经坐了大半的宾客，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喝酒说笑。

　　凤小爻、玉琳琅和阿苏勒前往礼台登记礼单，扶泱则拉住一位负责接待的妇人，询问新娘所在。

　　“姑娘是来贺喜的？新娘子自然是在新房歇息呀！”那妇人笑道，“姑娘想见新娘子？一会儿观礼的时候自然就见到了。”

　　“我想先见见她，”扶泱温声道，“这份礼，我想亲自交给她。”

　　那妇人愣了一瞬，随即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扶泱。”

　　“原来是扶姑娘！”妇人脸上笑意更深，显然是得了嘱咐，“姑娘稍等，我这就带您过去。”

　　她转身对身边一个小厮交代几句，便对扶泱道：“姑娘请随我来。”

　　扶泱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历无咎，对着他眨了眨眼。历无咎微微颔首，示意在这儿等她。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后院。比起前院的喧闹，此处清幽许多。

　　妇人敲了敲一间厢房的门，里头立刻传来阿月清脆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声音。

　　“谁呀？”
　　“扶姑娘来了！”
　　“快请进！”

　　扶泱踏入房内，只见阿月坐在梳妆台前，一旁伺候的婢女正为她描眉。看见扶泱，阿月连忙挥退左右，自己起身相迎：“扶姑娘，你可算来了！我一早就盼着你呢！”

　　阿月今日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衬得她肤光胜雪，明眸皓齿，原本就灵动漂亮的狐狸眼，此刻更是亮得惊人。

　　扶泱由衷赞道：“阿月，你今日可真漂亮。”

　　“扶姑娘快坐。”阿月拉着她到窗边的绣墩上坐下，又亲手斟了茶。

　　“你是新娘子，今天你最大，不用招呼我。”扶泱按住她的手，笑着把怀里的紫檀木锦盒拿了出来，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是给你和阿禾的新婚贺礼，祝你们夫妻二人，百年好合，岁岁年年，都像今日这般欢喜。”

　　她边说边打开了盒盖，露出那对鎏金同心锁。阿月看着那流光溢彩的锁，眼中满是惊艳。

　　“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送你这个。”扶泱拿起同心锁，指尖轻轻拂过锁身的纹路，“这锁上，我施了安灵隐息咒，还封了孟极的一丝本命妖力。阿月你带着它，寻常修士绝难发现你的妖身。再加上你自身的修为，往后和阿禾在中天生活，定能安稳顺遂，无忧无虑。”

　　阿月怔怔地看着那锁，眼眶微微发热：“姑娘……阿月何德何能，受此厚礼。”

　　“你就收下吧，”扶泱握住她的手，“我们缘分一场，当初在锁缘斋，我便盼着你们能有个好结果。如今你们得偿所愿，我和历无咎都真心祝愿你们夫妻二人。”

　　阿月指尖一颤，抬眼看向扶泱：“历无咎……可是那位……灵主大人？”

　　“正是他。”扶泱点点头。

　　阿月闻言，惊得差点从绣墩上站起来：“灵主知道我要同人族成婚？”

　　扶泱见她神色有异，忙安抚道：“怎么了阿月？他就是知道了，又能怎样？”

　　阿月依旧有些惴惴不安，试探地问：“那灵主……可有说什么？”

　　扶泱忍不住笑了：“他说了，祝你和阿禾百年好合，一会儿婚宴上，还要多喝你两杯喜酒呢。”

　　阿月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有姑娘这句话，阿月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原来当时在锁缘斋，同姑娘救我和阿禾的，竟然是灵主……”

　　“是啊，你很意外吧！”扶泱笑道，“我也很意外，那会儿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呢。”

　　阿月目光流转，看向扶泱，忽然问道：“那姑娘现在知道了，心里是怎么想的？”

　　扶泱一愣：“想什么？”

　　阿月拿起那枚同心锁，在手里晃了晃，她看着扶泱，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姑娘和灵主呀？”

　　扶泱像是被茶水呛到，连连摆手：“没有的事！你别瞎琢磨！”

　　阿月抿唇一笑：“是吗？那时候在锁缘斋，灵主大人就处处护着姑娘，那时我便想，姑娘对灵主而言，定是不一般的。如今姑娘已然知晓他的身份，也不疏远忌讳，反而还同他一道来观礼，想来感情也甚笃，我还以为姑娘和灵主……”

　　她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看来是我猜错了。”

　　扶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只有兰九辞心思玲珑，这察言观色的本事，莫不是你们狐族与生俱来的？”

　　阿月眨了眨眼，往前凑了凑，轻声问道：“那姑娘，阿月的玲珑心思，可思对了？”

　　扶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

　　阿月忙道：“是阿月多嘴了。”

　　“不是不是！”扶泱回过神，想了想，轻声道，“他……确实在等我的答案。”

　　“当真？”阿月眼睛一亮，“那姑娘心里，可有答案了？”

　　扶泱抬起头，看着窗外满院的红绸，听着前院传来的喜乐声，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比起情爱的答案，我更想先找到自己的答案。”

　　“姑娘此话何意？”

　　“阿月你所不知，”扶泱声音低缓，“在遇见你的时候，我刚刚经历人生巨变，我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是何模样，连自己体内的力量是什么，都一无所知。也是这一年来，我才慢慢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世上亲人还有几许，体内的力量该如何运用。”

　　阿月安静地听着，轻轻覆上了她的手。

　　“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她顿了顿，看向阿月，“我依然身在迷雾之中，看不清前路方向，还有许多谜题尚未解开，许多冤屈尚未昭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英雄之女，还是罪人之女，该为此生何去何从。阿月，若你是我，前路未卜，身世成谜，你会先去寻情爱的答案吗？”

　　阿月握紧了她的手，目光温柔：“阿月明白了。姑娘尚有困境未破，心中有丘壑，更有未竟之志。情爱之事，并非姑娘此刻心中首要。是阿月偏狭了。”

　　扶泱对着她释然地笑了笑，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喜娘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新娘子，吉时快到了，该准备去前厅了。”

　　扶泱闻言，立刻起身：“那我不耽误你了。等礼成之后，我们再叙。”

　　阿月也站起身，郑重地将那对同心锁贴在胸口，重重点了点头。

　　扶泱转身拉开房门，朝着前院走去。喜娘和婢女们鱼贯而入，屋子里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走到院门口，扶泱抬眼便看见历无咎正站在树下，一身素色衣袍在满院的红绸里，格外夺目。

　　他正抬眼望着她的方向，见她过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朝着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