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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天灯叩魂 这不是计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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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肃杀凌厉的剑阁,在夜色里褪去了锋芒,只余下沉默的轮廓。
客院之内,灯火摇曳。四个身影围坐石桌正埋头书写,墨香混着夜风,在院中静静流淌。
“这法子真的行吗?”玉琳琅笔尖一顿,皱着眉道,“都过去十几年了,说不定那人早就忘了,我们这一番折腾,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扶泱目光沉静,笔下未停:“也许过去这么多年他已经放下了。但师兄这段时间大张旗鼓地在各堂走动,加上今日的手笔,任他不想起也难。”
凤小爻伸了个懒腰,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你别说,我最近这串门串的,甭管是军机堂、兵戈堂,还是剑器堂,就没有不感叹我凤小爻孤苦身世的。”
玉琳琅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也收敛些,别演得太过,到时候让对方看出来是故意的,反倒弄巧成拙。”
“哪能啊!”凤小爻摆了摆手,一脸胸有成竹,“师妹不是说了吗,苦难最好的渲染,从来都不是自己哭惨,是经他人之口说出来。我只不过是在饭后感叹一句,某位师兄他母亲做的护心针脚真细致,或是晨练时跟人聊起,他父亲小时候总陪着他练基础剑招,就那么轻轻一戳,保准听的人心里酸溜溜的,哪用得着我自己卖惨。”
阿苏勒坐在一旁,闻言浅浅笑了笑,没说话,只低头将墨研得细腻。
扶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别的不说,圆滑卖乖的招数,还是属师兄最拿手。”
她说着,低下头,笔尖落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魂兮归来,昭雪有期。
笔锋清隽,字字郑重。写完,她放下笔,数了数脚边散落的孔明灯,点了点头:“差不多这些就够了。”
凤小爻还有些不放心:“不再多写点?万一那人没瞧见怎么办?”
“祭祀讲究哀而不伤,点到即止。”扶泱摇了摇头,笑着道,“再多写些,白事怕是要被你办成红事了。”
玉琳琅把最后一张纸条粘好,将笔往桌上一放,伸了个懒腰:“行,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感人的悼词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再写就要把写我爹祭文都搬出来了。”
阿苏勒放下墨块,从怀里拿出两个火折子,在烛火上引燃,抬眼看向几人:“那咱们燃起来吧。”
几人忙碌起来,将灯罩逐一提起,点燃灯芯,再轻轻托举着送入夜空。
二三十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升起,橘色的灯火连成一片,化作天幕上的一颗颗星辰,越过山巅的剑阁,融进漫天的星河之中。
凤小爻站在院中,仰着头,看着天上越飘越远的孔明灯,一时有些出神。山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泛红的眼眶,他的声音很轻,有些哽咽:“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正大光明地祭拜父亲。”
扶泱望着天际,声音轻如叹息:“等秦绍师叔沉冤昭雪的那一日,整个中天五宗都会正大光明地祭拜他。”
孔明灯越升越高,渐渐融进了夜空里,橘色的光点越来越小,几乎要看不见,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暖光,散在星河之间。
扶泱仰着头,低声呢喃:“我就不信你铁石心肠,能沉得住气……”
忽然,凤小爻指着远处的夜空,惊呼一声:“你们看!”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遥远的天幕边缘,竟升起了一盏截然不同的孔明灯。那灯通体素白,在黑夜中格外刺眼,灯罩上隐约可见四个墨字:念君至极。
玉琳琅瞬间怔住了:“这招……还真的有用啊……”
阿苏勒眯起眼睛,望着那盏灯升起的方向:“是……剑器堂的方向!”
扶泱霍然起身,眼中划过一丝光亮:“走!去见见这位故人。”
四人二话不说,立刻循着那盏孔明灯升起的方向,朝着剑器堂疾步而去。
剑器堂的院门半掩着,院外的八角亭里,正站着一个身影。那人手里拿着半燃的火折子,正仰着头,看着天上飘远的孔明灯,背影在夜色里,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怅然。
玉琳琅看清那人的脸,瞬间惊呼出声:“叔父?!”
亭子里的玉君南闻声,猛地转过身来,看着急匆匆跑过来的四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火折子,再看看天上那片还没散尽的灯火,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上的落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与了然,对着几人苦笑出声:“真是好一招引蛇出洞。”
“玉堂主言重了。”扶泱上前躬身行礼,“这不是计谋,是叩心。”
玉君南看着她,长叹一声:“好一个叩心。”
“叔父,怎么是您?”玉琳琅满脸的茫然,“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您跟凤小爻的父亲是故交。”
“夜风寒露重,总不能站在这里说话。”阿苏勒适时开口,对着玉君南拱了拱手,“不如,我们回屋坐下慢慢说吧。”
玉君南点了点头,侧身引着几人进了剑器堂的内堂。侍女沏了热茶上来,退下后带上了房门,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凤小爻看着玉君南,眼底满是急切与忐忑:“玉堂主,您和我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我父亲当年自戕,是不是……另有隐情?”
玉君南闻言一惊,抬眼看向他:“难道,你们几人千里迢迢来惊鸿阁,就是为了这事?”
扶泱拱手,郑重道:“玉堂主,我们陪着玉师姐来惊鸿阁是真,寻真相替秦绍师叔沉冤昭雪也是真,今日我们四人点灯祭拜秦绍师叔地下冤魂,更是真。”
玉君南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眼中满是叹服,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好一个沉冤昭雪!好一个地下冤魂!扶泱,我真是小看你了。想必今日这出叩心局,也是你的主意吧?”
“玉堂主恕罪。”扶泱微微垂眸,不卑不亢,“晚辈不是想要故意算计,只是想找出当年还记着秦师叔的故人。除了这个法子,晚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位故人现身。”
“你当真是心思剔透,七窍玲珑。”玉君南眼底满是赞许。
“晚辈只是在赌。”扶泱抬眼,目光坦荡。
“赌?”
“赌故人的不舍与不忍,赌玉堂主对师兄的拳拳爱护之心,赌这世间,总有人记得秦绍师叔的冤屈。”
玉君南的目光落在了凤小爻的脸上,看着那双酷似秦绍的眼眸,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缓缓开了口:“我与秦兄,是幼时一起拜入惊鸿阁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怅然,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像是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少年意气的年代。
“彼时,大哥大嫂,也就是琳琅的父母,刚刚在除妖途中亡故。我悲痛交加,又与父亲大吵了一架,便负气出走,投入了惊鸿阁门下,想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来。可我从小跟着父亲修习仙门心法,突然转投惊鸿阁的玄门武道,犹如南橘北枳,连最基础的身法都练不明白,即便是个外门弟子,也极不受待见,备受冷眼。”
扶泱轻声道:“这时,您便遇见了因家世门第,而同样不受待见的秦绍师叔?”
“没错。”玉君南点了点头,眼底泛起笑意,“秦兄不善言辞,嘴笨心正。旁人讥讽他出身低微,泥腿子也想学剑,他也不恼,只闷头练自己的剑。他常说,修行之人,修的是心,不是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们二人便常常结伴一起修行。秦兄天赋极高,惊鸿阁的玄门身法,他只看一遍便能熟记于心,练上几遍就已然熟练。更多的时候,都是他在演武场里一招一式地帮我纠正身法。我无以为报,便也开始教他修习仙门心法,秦兄悟性惊人,不过数月,对仙门心法的领悟,就比我修习数年还要精进。”
“难怪……”玉琳琅喃喃道,“秦绍师叔明明出身玄门,最后却能被天衍宗的玄微真人收为大弟子。”
扶泱轻声道:“秦绍师叔虽然性情直爽木讷,可心性通达,毫无城府,胸中有丘壑。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将仙玄两道的心法,真正地融会贯通。”
“父亲……”凤小爻喉咙发紧。
“那后来呢?”玉琳琅急切地追问。
“秦兄凭着一身天赋,很快就被玄微真人看中,收为了亲传弟子,入了天衍宗。”玉君南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自那以后,他在中天声名赫赫,风头无两,成了仙门玄门都交口称赞的双料奇才。我们虽身在不同宗门,可相识于微时的情分,是断不了的。我们常常相互切磋剑法,交流修行心得。我能在剑道上日益精进,最后被前阁主收为亲传弟子,大半都是秦兄的功劳。”
“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玉琳琅唏嘘不已。
“那……事情的转折是在?”扶泱轻声问。
玉君南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十八年前的今天,天衍宗邀菩提院举办天峰会武,秦兄作为玄微真人的首徒,自然是当仁不让代替天衍宗出战。那日他状态极好,三战三胜,打得菩提院的弟子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在对战中碾压对手、占尽上风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取胜,去修炼邪功,最后走火入魔。”扶泱冷冷道。
“秦兄他绝无可能修炼邪功!”玉君南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他一生磊落,最是不屑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别说他已经三战三胜稳操胜券,就算是输了,他也绝不会碰邪功半分!”
“叔父……”玉琳琅连忙起身,拉着他的胳膊,轻声安抚道。
玉君南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第四战的时候,原本秦兄依旧占据上风,可就在对战的关键时刻,他突然气息大乱,双目赤红,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招式也变得毫无章法,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那位弟子原本还能抵挡几个回合,可秦兄的攻势却越来越猛,完全没了半分理智,最后一击……竟将那名弟子的心脉生生震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惋惜,“那位弟子……还未来得及送回菩提院,就没了。”
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以……五宗就开始集体讨伐他?”玉琳琅打破了沉默,颤声问。
扶泱长叹:“众目睽睽之下行此杀戮,任他有千张嘴,也辩驳不了。”
“没错。”玉君南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苦涩,“这事一出,中天各宗的弟子瞬间群情激奋,都说他为了取胜修炼邪术,是正道的耻辱,势必要找出他修炼邪术的罪证。可怜秦兄的一双妻儿……”
他说着,看向凤小爻:“被逐出家门,所有侍卫婢女皆被抓起来审问,数百名修士闯进秦家宅邸,翻箱倒柜,打砸抢烧……门内一片狼藉,门外是五宗高手将秦宅围得水泄不通。”
凤小爻死死咬着唇,浑身发抖。
扶泱冷笑:“如他们所愿,总算找到了能将天之骄子拉下神坛的筹码。”
玉君南闭了闭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叔父,那封勾结灵坤、出卖宗门的书信,是真的?”玉琳琅皱着眉,急切地问道,“真的是秦师叔写的?”
“错不了。”玉君南睁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亲眼见过那封书信,上面的笔迹,确确实实是秦兄的。”
“那这书信如今在哪?”扶泱追问。
玉君南皱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书信的罪证一出,五宗的声讨声更盛,几乎就要群起而攻之,可秦兄就在那声浪最盛之际,横剑自戕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以死明志,局面顿时如一盘散沙,一哄而散。”他叹了口气,“所有人就像突然失去了一个可以同仇敌忾的敌人,树倒猢狲散,没人再去管那封书信的去向,也没人再去深究当年的真相。”
“可师兄说,师父曾告诉他,天衍宗需要避嫌,书信作为罪证,早就交出去了。”扶泱沉声道。
“那或许是吧。”玉君南点了点头,“也许当时有明事理的人,将书信妥善收起来了。”
扶泱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玉君南,目光灼灼:“那……玉堂主,既然您不知道书信在哪,可知道……秦绍师叔的手札在哪?”
玉君南闻言一愣,随即看着几人,了然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们几个布下这局,千里迢迢来惊鸿阁,不仅仅是为了听一段过往这么简单。”
玉琳琅急道:“叔父,秦绍师叔的手札当真在您这儿?”
玉君南看着几人,沉默了许久,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最终缓缓站起身来:“你们在这等我。”
玉君南转身走进了内堂的暗室,不过片刻,便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乌木匣子。那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被摩挲得光滑,上面上着一把铜锁,被他轻轻一拧,便开了。
他走到凤小爻面前,轻声唤道:“小爻。”
许久没有说话的凤小爻,听到这声呼唤,猛地回过神来,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玉君南看着他,缓缓开口:“原本,我不想让你牵扯进这十几年前的旧事里,只盼着你能在天衍宗平安长大,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可那日在比武场上,见你耍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机关术,我就知道,不找到当年的真相,你是绝不会罢休的。”
“玉堂主……”凤小爻的声音哽咽,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小爻,从前,我只听天衍宗传来的闲话,说你在宗门里修为平平,不务正业,难承大统,不及你父亲十分之一的天赋,人人唾弃,嘲笑你。”
玉君南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如今我才惊觉,秦兄的血脉在你身上从未断绝。你看似散漫,实则坚韧;看似平庸,实则大智若愚,机关之术更是天赋卓绝。这匣中之物,你且拿去。”
他将手里的乌木匣子,郑重地递到了凤小爻的手里。匣子小,却沉得像是托着十几年的冤屈,和两代人的执念。
“去查吧。”玉君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去亲自为你的父亲正名。让世人知道,那个曾经让整个中天都为之惊叹的仙玄双料奇才,那个心性纯良、坦荡如砥的君子,自始至终,都是中天五宗当之无愧的正道第一人!”
凤小爻双手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匣子,眼泪重重砸在了乌木的盒面上。
“多谢玉叔!”
他双腿一弯,“咚”的一声,直直地跪在了玉君南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凤小爻在此立誓,此生,定要洗清父亲冤屈!还十八年前那个惊才绝艳的秦绍,一个干干净净的身后名!”
窗外的夜风吹过,天上的孔明灯早已散尽,可屋内的烛火,却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