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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师兄隐秘 我怨,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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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的客房,桌上散落着半块桂花糕,歪倒的酒壶淌出几滴残酒,墙角堆着没收拾的行囊。
凤小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被踹到了床脚,嘴里嘟囔着梦话,他翻了个身,一股冷冽的气息忽然钻进鼻腔。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床头坐着一道黑色身影,一双眸子在暗夜里悠悠地盯着他。
“历!历!历无咎!”凤小爻惊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慌乱中连滚带爬地往床角缩去,指着不速之客的手指都在抖,“你、你怎么在这?!”
历无咎却恍若未闻,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皱的袖口。
一只手从历无咎的背后伸出来,轻轻扒开了他的肩膀:“你吓着我师兄了。”
凤小爻看清后者,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师妹?!”
他手指颤巍巍地点着两人:“你们!三更半夜,跑来我房里干什么!”
历无咎没理会他的咋呼,自顾自地起身,指尖捻起火折子将烛台点亮,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悠悠地倒了三杯凉茶。
扶泱也走到桌边坐下,看向还僵在床上的凤小爻,开口道:“师兄,我有要事找你,只能深夜过来叨扰。”
凤小爻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下来,裹了件外衫,走到桌边坐下,一脸茫然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现在?这都快丑时了,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扶泱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师兄,秦绍师叔,是不是有一本手札。”
凤小爻猛地一顿,眼神躲闪,含糊道:“师妹……你说什么呢?什么手札?”
历无咎端着茶杯,抬眼扫了他一眼:“看来是有。”
他把一杯茶推到凤小爻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夜深露重,喝杯茶,醒醒神,慢慢说。”
凤小爻看着面前的凉茶,又抬眼看了看二人,心里咯噔一下:“你们……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扶泱从怀里拿出母亲云璃的手札,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手札,里面写了秦绍师叔死后,她曾看过师叔的手札,觉得他的死另有蹊跷。”她顿了顿,“秦绍师叔的手札,是不是在你这里?”
凤小爻的目光落在手札上,指尖微微收紧:“师妹,你母亲的手札在你手上,不代表我父亲的手札就在我手上吧?都过去十几年了,我哪有这东西。”
历无咎冷笑一声,抬眼看他,“怎么?听到自己父亲的死有疑,你并不惊讶?”
凤小爻眼神慌乱,“天下哪个孩子,希望自己的父亲是畏罪自戕的懦夫?我自然也设想过,我父亲是为除魔卫道而死的大英雄!可想又有什么用?”
扶泱轻叹了口气,像是暗下了决心,却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历无咎,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识时,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答扶泱,你回了句什么?”
历无咎不解地看着她,依言答道:“我问,是哪两个字。”
“可师兄却不是这么问的。”扶泱又转头看向凤小爻,“记得当初在演武场上,师兄性子阳光炽烈,主动与我攀谈,说自己是‘凤凰的凤,爻象的爻’,可问到我时,却只问我,是不是鸳鸯的鸯。师兄好像从一开始,就笃定了我姓扶?”
凤小爻脸色微变,强撑道:“我……我当时没多想,听岔了而已!”
“是吗?”扶泱不置可否,继续道,“那后来,玉师姐要为难我,师兄表面上是在劝和,可话里话外都在煽风点火。你明明知道玉师姐心高气傲,却偏偏拿‘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这种话去激怒她,让她盛怒之下对我出手。师兄当时,其实是想试探我是否真的毫无灵力,是否……可以为你所用的吧?”
历无咎的眉峰瞬间一蹙,猛地看向凤小爻。
“我没有!”凤小爻猛地站起,“我没有想利用你!”
历无咎冷哼道:“所以,你承认你有所隐瞒了?”
扶泱按住历无咎欲动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她看向凤小爻,语气平和却犀利:“师兄曾说过,整个天衍宗应属我们二人最亲。师兄一个人在天衍宗孤立无援数十载,想要为父亲平反却申诉无门。没有人能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只有我,只有同样失去至亲、身负疑团的我,能懂你的难处,能助你达成目的。师兄做得没错,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凤小爻愣在了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哽咽的:“师妹……”
“我愿意帮你查清秦绍师叔死亡的真相,就像,你愿意陪着我闯凶兽袭村的案子,帮我查缚魂契的线索一样。”扶泱看着他,眼神真诚而坚定,“师兄,到了现在,你还不信我吗?”
“师妹……”凤小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如释重负,“师妹实在豁达,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扶泱柔声道。
凤小爻猛地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眼角,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其实,我父亲身亡的事情,还有一部分隐情我没说。”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父亲在天峰会武重伤菩提院弟子后,宗门为查明父亲是否修炼邪术,派人到府邸彻查。可邪门功法没翻到,却翻出了……翻出了父亲勾结灵坤出卖宗门的书信。”
扶泱的瞳孔微微一缩,和历无咎对视一眼。
“五宗数百修士,群情激愤,直指父亲罪无可恕,骂他是宗门叛徒,是妖族走狗。”凤小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们甚至逼我父亲自废修为,自证清白!”
“所以……秦师叔是不堪受辱,才自戕的。”扶泱轻叹道。
“父亲自戕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有那些书信,可翻来覆去,也找不出一件父亲出卖宗门的实证。那些之前叫嚣着要父亲偿命的修士,瞬间就偃旗息鼓了。五宗也对父亲勾结妖族的事闭口不谈,对外只说,父亲是因为重伤了菩提院弟子,心怀愧疚,才自戕谢罪。”
历无咎冷笑一声,端起茶杯,语气凉薄:“既要拿着莫须有的罪名逼人去死,又要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立个道貌岸然的牌坊,真是可笑。”
扶泱没理会他的嘲讽,看向凤小爻,继续问道:“那秦师叔的手札里,可有提到这件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我真的没有骗师妹,父亲的手札确实不在我手上。”凤小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是我娘告诉我的。父亲死后,他的书房就被宗门封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我连碰都碰不到。”
“那些书信呢?师兄知道在哪吗?”扶泱又问。
“那些书信……”凤小爻皱起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我曾经旁敲侧击问过师父,听师父的意思,那些书信是需要避嫌的罪证,不便继续存放在天衍宗,早就移交出去了。”
“不便存放在天衍宗……”扶泱低声呢喃着,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那就是在其他四宗手里,会在哪呢?”
她忽然眼睛一亮,猛地看向凤小爻:“师兄,我记得你说过,秦绍师叔在拜入玄微真人门下之前,曾是惊鸿阁的外门弟子?”
凤小爻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啊……难道?师妹你是说,书信在惊鸿阁?”
“不。”扶泱摇了摇头,眼神亮得惊人,“天衍宗要避嫌,惊鸿阁自然也要避嫌,书信大概率不在惊鸿阁。只不过,惊鸿阁没有书信,不一定没有别的东西。”
“你是说……父亲的手札在惊鸿阁?”凤小爻瞬间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历无咎看向扶泱,眉峰微挑:“何出此言?”
“就像我母亲的手札,不在天衍宗,不在我舅舅手里,却在外祖母的幽冥谷里。”扶泱缓缓道来,“秦绍师叔的手札,不在天衍宗,也不在自己至亲的手里,那这天下,还有谁会如至亲一般,在意秦绍师叔的遗物,替他妥帖保管?”
历无咎瞬间了然:“年少的挚友,曾经的同门,或是初拜的恩师。”
“只能这么想了。”扶泱点了点头,看向凤小爻,“手札在不在,我们去一趟惊鸿阁就知道了。说不定从秦绍师叔的手札里,我们能找到他当年突然走火入魔的真相。”
“谢谢你!师妹……”凤小爻眼里满是感激,声音都在发颤。
扶泱笑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不过师兄,你说是你母亲非要你拜入天衍宗,也是骗人的吧?”
凤小爻一愣,随即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师妹。”
“秦绍师叔被逼至死,凤夫人定然恨透了天衍宗,甚至恨透了五宗。”扶泱看着他,语气温和,“师兄明明对鬼门术法天赋极高,却不惜违背自己的理想,违背母亲的意愿,也要拜入天衍宗,在宗门里受尽白眼追查真相,师兄这份孝心,实在难得。”
“什么孝心不孝心的。”凤小爻摆了摆手,眼底却闪过一丝坚定,“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而且,我父亲……他绝不是背叛宗门的人,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总得有人记得他,为他正名!”
听着这话,扶泱忽然想起商韩刃在拜师大典上对她说的话,心底柔软处被牵动,低声呢喃:“是啊……总要有人记得他。”
历无咎敏锐地察觉到扶泱情绪的变化,眸光转深,放下茶杯站起身,“既然都问明白了,那就早些休息吧。”
扶泱也从回忆中回神,小心收起母亲的手札,跟着起身,“师兄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去惊鸿阁。”
凤小爻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扶泱收拢的手札,随口道:“咱们灵主还真是体贴,这么晚了还陪着师妹看手札查真相。”
正欲推门的历无咎,动作猛地一顿。扶泱的身形也僵在原地。
“碰巧……碰巧而已。”她慌乱地摆了摆手,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灯还在摇晃,扶泱刚走出去两步,就见历无咎正双手抱胸,靠在对面的墙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还不走?”扶泱定了定神,拽住他的衣袖就往前走,“三更半夜的,别在这站着。”
历无咎脚步轻飘飘地跟在她身后,任由她拖着,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扶泱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头雾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历无咎也停了下来,站在廊柱的阴影下,眸色晦暗不明:“为什么凤小爻骗你,你可以一笑了之,阿苏勒瞒你,你也可以坦然释怀,唯独我骗了你,你就要跟我恩断义绝?”
扶泱愣了一下:“那不是也没断成吗?”
历无咎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怒气瞬间上涌,他上前一步,擒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那真是可惜了。”
“你又来!”扶泱挣了挣,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老是阴晴不定的?”
历无咎非但没松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把她逼到了廊柱边。他微微俯身,眯着眼睛看着她:“你不知道,我在怨什么?”
“你怨什么?”她下意识反问。
历无咎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我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扶泱心头一颤:“你——”
“我得寸进尺。”历无咎打断她,低笑自嘲。
他又欲往前迈步,眼底翻涌着情绪,身形却顿住,终究还是停下了迈出的半步,垂眸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休息吧。”声音淡淡,却比刚才的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