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73、山外有山 下一步去惊

　　晨雾未散，隗桑部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隐世村落连同所有喧嚣一同关在身后。
　　扶泱一行人踏上归途，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虽未根除祸患，但揭开一角真相，总归是慰藉。

　　不远处的山岗上，历无咎一身玄色劲装，静静立在枯草丛中，双手抱胸，目光幽邃，追随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弥返凑近了些，看着自家主上难得平和的侧脸，忍不住道：“主上，这次总算是不虚此行，了了您一件大事。”

　　兰九辞摇着素白折扇，慢悠悠开口：“是两件。”

　　历无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眉峰微挑，无言，只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倒是什么都敢说”的意味。

　　兰九辞半点不怯，反倒停下了摇扇的动作，对着他挑了挑眉，那神情明晃晃地写着“难道我说的不对？”。

　　弥返不解其意，脑子飞速转了半天，才勉强把话捋顺了：“也是！乌维那老东西马上就要被按族规处死了，也算一件大事！说起来，还是太便宜他了，当年他帮着玄骨算计主上，就该把他抓回不周王庭，凌迟处死才解气！”

　　“主上胸怀四海，自然不会与那等蝼蚁计较。不过……”兰九辞扇骨轻敲掌心，神色凝重起来，话锋一转，“没想到那幕后之人，竟是觊觎建木之叶的天道力量。主上，扶泱姑娘此番势必还要追查下去，我们要不要……”

　　弥返一拍大腿，抢道：“对啊！我们得跟着他们！这叫什么……蝉在前……哦，螳螂捕蝉，麻雀在后！”

　　兰九辞折扇不轻不重地敲在他额角：“是黄雀在后！肚子里没墨水就少说话。”

　　他转头对着历无咎拱手道：“主上放心，属下已暗中安排妥当，沿途皆有眼线接应，扶泱姑娘一行定当安然无恙。”

　　历无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行身影最前方的倩影，直到她转出山道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下颌微点。

　　落霞镇里，依旧是那间热闹的食肆。几人选了二楼靠窗的雅间坐下，推窗可见落霞江的粼粼波光，江上渔火星星点点，伴着晚风送进来。

　　凤小爻刚夹了一块鱼肉，就皱着眉叹了口气：“这乌维虽然是伏法了，可那幕后黑手，愣是一点线索都没露出来。”

　　“不止如此。”玉琳琅放下手里的茶杯，神色凝重，“据蚩罗大祭司的说法，那人已经拿到了地玄叶。我们既不知其身份，也不知其目的，如今很是被动。”

　　凤小爻叹了口气：“不过，少了乌维这枚棋子，那什么缚魂契和妖兽袭村的事，总该消停了吧？”

　　阿苏勒点了点头，沉声分析道：“我想，对那人来说，乌维最大的作用，从来就不是炼制缚魂契，而是借他大祭司的身份继续寻找建木之叶。但这么多年过去，乌维终是一无所获，失去价值，自然就成了弃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扶泱拿起酒壶，给几人面前的酒杯一一斟满，“所以，我们不能再围着缚魂契和妖兽案打转了。”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江风卷着渔歌飘进来，扶泱忽然抬眼，看向对面的玉琳琅，开口问道：“师姐，昨日你不是说玉长老来信了吗？信里可有说什么要紧的事？”

　　“倒也没什么要紧的。”玉琳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淡淡道，“你们也知道，我此次下山，原本的计划是前往惊鸿阁。爷爷见我耽搁了这么久还没到，特意来信问问缘由。”

　　凤小好奇地问道：“对哦，你之前提过一嘴，为什么你非去惊鸿阁不可啊？”

　　玉琳琅白了他一眼，傲然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似的，出门漫无目的走到哪算哪？惊鸿阁剑器堂堂主玉君南正是我叔父。我从天衍宗出发一路往惊鸿阁走，才最安全妥当，懂吗？”

　　“你以前还说师妹是关系户，我看你才是！”凤小爻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合着整个中天，哪哪都有你玉家的人。”

　　“这叫未雨绸缪！”玉琳琅瞪了他一眼，“我是玉家嫡女，出门在外难道不该给自己铺好路？总比某些人，出门只带了一张嘴，遇事只会咋咋呼呼强。”

　　阿苏勒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刚要开口打圆场，就听见扶泱忽然开口，语气豁然：“我倒觉得，这正是一个新出路。”

　　“啊？”凤小爻瞬间忘了跟玉琳琅斗嘴，“师妹，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阿苏勒却已会意，看向扶泱：“你是想说，我们下一步去惊鸿阁，看看能不能找到幕后之人的线索？”

　　“嗯。”扶泱点头，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缓缓梳理着脉络，“建木之叶牵扯中天、灵坤和隗桑部，盘根错节。能与他们合作的势力，绝不可能是散兵游勇，十有八九出自中天的五宗。”

　　凤小爻有些泄气，但不得不点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觉得师妹说得没错。”

　　玉琳琅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打算从惊鸿阁查起？”

　　“正是。”扶泱看向玉琳琅，语气恳切，“师姐你去名正言顺，既不突兀，也不会打草惊蛇。而且……”

　　她的话音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满江渔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拜师礼上商韩刃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你要真想知道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别光听别人说，用自己的眼睛去这世上走一遭。
　　她的父亲赴雪剑侯扶秽，正是出自惊鸿阁。或许这一趟，不止能查到幕后黑手的线索，还能解开关于父亲的那些谜团。

　　凤小爻重重一点头，一扫颓色：“也好！那咱们明日就动身去惊鸿阁！”

　　阿苏勒也笑着颔首。气氛顿时轻松不少，凤小爻眉飞色舞地讲起在隗桑部喝兽奶喝到打嗝的糗事，玉琳琅破天荒地没反驳，只低头抿嘴一笑。

　　夜色渐深，几人喝完最后一壶茶便各自回房。

　　扶泱坐在房间的窗边，就着一盏孤灯，指尖轻轻拂过母亲云璃手札上清隽的字迹。

　　这一页写的是母亲下山游历的见闻，笔墨轻快，她在中天腹地的山村里，遇见了十六岁的元怀瑾。
　　彼时的少年出身在贫苦的农户家里，却意外觉醒了灵根，云璃感知到了他身上的缘法，见他灵气通透，便推荐他入宗门拜师。

　　扶泱抚着那略显褪色的墨迹，心头泛起温热的涟漪。

　　难怪怀瑾师叔在宗门里温润疏离，却唯独对她格外照拂，她和玉琳琅闹成那样也不忍过多苛责。
　　母亲是他少年时的引路人，是改变了他一生的贵人。他每每看着自己这个故人之女时，眼里总会带着几分伤怀，想来是透过她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位温柔悲悯的云璃仙子。

　　她正怔怔地出神，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很有分寸。

　　扶泱神色一敛，迅速将手札收入腰后，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兰九辞。
　　他依旧手里摇着素白折扇，一身书卷气，见她开门立刻收了折扇躬身行礼：“深夜打扰了，扶泱姑娘。”

　　“兰九辞？怎么是你？”扶泱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左右看了看。夜色沉沉，走廊里只有廊灯亮着，空荡荡的，并没有历无咎的身影，她又缩回身子，“找我有事？”

　　“主上有请。”兰九辞从容道。

　　扶泱挑了挑眉。不出所料，那个爱听墙根的跟屁虫，肯定又是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她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倒是没了之前的气恼，只觉得这人的执拗实在是无人能及。

　　扶泱没多问，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走吧。”